【第二十四章 决绝（六）】

进了叶离的寝室，谢依菡就四处打量起来，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别人在。而这总有十几年历史的老宿舍楼大概都是这样，墙壁尽管隔几年就粉刷一次，但是一楼到底进的阳光少，又潮湿，所以看起来斑斑驳驳的，窗前上倒没有结太多的冰花，大抵是由于屋子里住的人太少，温度又不高的缘故。而叶离的样子也不好，脸色苍白，头发有些蓬乱，显然是没有梳过，只有鼻头上一点点的红，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有气无力，看到谢依菡这样的端详她，才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爸爸妈妈说，让我来接你回家过年。”谢依菡看住叶离，乌溜溜的眸子里满是期盼，“我们了解你一名人在寝室，平时也就……可是过年不一样，和我回家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要和你说多少次？”叶离旋身回到床边落座，今天头晕得厉害，实在没有站了起来来的力气，脑海里只有一名念头就是睡觉，可是眼前偏偏还有个人站着不走，“我没有家，你所说的家，只是你的家而已，哪里从来不是我的家，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叶离姐姐，我不是来惹你不高兴的，你别生气。”被叶离忽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谢依菡不自觉的退了一步，这间寝室太空旷了，说话声音大点都有回声，她不了解叶离一名人住在此地会不会惊恐，可是今天过年呀，过年不是该大家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吗？何况，叶离看起来就很不好，今天早晨他们都看了报纸，刘天青将要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她不了解叶离是不是早已知道了此物消息，可是这个时候，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地方，于是谢依菡说，“要是你不想和我回家，那我留在此地陪你吧，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年也挺好的。”

“随便你吧，”叶离真是有些无可奈何，她今天没有力气和谢依菡说话，更没有力气赶她走，反正这屋子冷得很，料想这位大小姐也就是说说，于是叶离很干脆的把羽绒服往下一脱，又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没有之前睡得沉，睡梦中，旁边总有脚步声，好像有人在她旁边走来走去，间或还有一只冷冷的手，总是按在叶离的额头上，这让她从心底觉得烦躁，想干脆翻身大吼一声，谢依菡你是不是有病，老在我身边走什么走。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叶离来说却变得非常的难，睡梦中，仿佛总有什么在暗沉沉的深处用力拖着她，让她睁不开眸子，移动不了身体，只一味的觉得身子在漂浮中下沉，下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还是手背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彻底的让叶离摆脱了梦魇。触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视觉陆续回归之后，叶离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雪白的屋顶，鼻端闻到的，是消毒水在空气中被稀释的味道，她恍惚了一会，觉着寝室作何变得这样奇怪，而后微微一动脖子，就看见莫邵东正睡在她身旁的一张酒红色的沙发中，身上盖着幅薄薄的毯子。他有着男孩子少有的乌黑浓密的睫毛，睡着的时候看，仿佛薄薄的两翼翅膀一样，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给她打点滴的护士还在，正一边心不在焉的调整着滴液的速度，边偷眼注视着莫邵东。等到感觉到叶离的目光，才有些讪讪的一笑，用很轻的嗓门问，“你醒了，觉得怎么样，什么地方不舒服，我立刻请医生过来好不好？”

手背上刺痛的来源，叶离也很快找到了，就在床头，吊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有满满的一瓶药水，正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滑下，融入她的血液中。

“醒了吗？”不等叶离出声，熟睡中的莫邵东想不到猛的坐起，吓了屋里其他两个人一跳，护士赶紧出去请医生。

“你觉着怎么样，还难受吗？”莫邵东翻身坐起，面上睡意消去不少，伸手摸了摸叶离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半晌说，“仿佛不热了，不发烧就好，你这两天，吓死人了。”

“两天？”叶离困惑，她睡了多久呀，明明没多久，怎么会让莫邵东担心了两天。

“今天已经是初二早晨了，可不是两天，”莫邵东叹了口气，“还好发现得早，不然这次可就麻烦了。”

“你送我来的医院？”叶离牵动嘴角，想笑一下，表示自己很好。她不了解自己作何就忽然病倒了，她不想病倒，在这个时候。其实死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不害怕死亡的，可是却害怕在此物时候，这辈子她拥有的东西很少，到了如今，除了一点点的自尊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她不愿意连这最后的一点点也失去，她不要别人怜悯，更惊恐别人去联想，只是睡得久了，面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估计即便笑出来，看着也肯定别扭，于是想想还是收起了笑容。

“不是，我那天被爷爷拖住了，等去你寝室的时候，听说你已经被送医院去了。”莫邵东从叶离的神色中，转瞬间也读出了内容，他尽量漫不经心的说，“那天谢依菡说是看你一直睡着，但是作何也叫不醒你，这丫头也够笨的，这样的情况也不了解打120，反而是打给秦朗，你是秦朗和她送到医院的。”

“哦，”叶离心里微微一动，就不再出声，倒是莫邵东和她说，“我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守在病房里，说是不看到你醒过来就不走，可是你向来都睡着，一点要醒来的架势都没有，我看她的脸色倒越来越糟糕，秦朗急得不行了，我就说我在此地陪着你，让秦朗送她回家，好不容易才把此物小祖宗送走。”

“那你这两天一直在此地？”叶离觉着心里某一处，在那层层叠叠的伤痕包围下，蹦出了些许的暖意，几乎有些想要流泪。

“大多数时候吧，”莫邵东注视着叶离，神色一片柔和，这几天叶离是明显的消瘦下去了，下颌尖尖的，弧度甚至有些锋锐的感觉，巴掌大的脸上，剩下的就只是一双眼睛了，秋水一样，盈盈的，仿佛随时能落下泪来。他不了解刘天青为甚么能这样决绝，最初冲到医院，看见病床上叶离惨白的脸色，昏沉沉的怎么叫也不醒的样子，他是真的想冲去找那样东西伤了她的人，狠狠的打一架。可是这会，这样注视着她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心底深处竟然涌起了些许的庆幸，他为自己的庆幸觉着不齿，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过去。挣扎间，手到底轻缓地的抬起，想要摸摸她的头发，真的，摸摸她的头发就好，结果病房的门就那么突兀的被人推开了，若干个医生鱼贯而入。

莫邵东有些懊恼的站到边，看医生过来问了叶离几句话，又测了体温，心里有些烦躁，好容易等到医生出去了，正要坐下来，偏偏护士又推着装药的小车进来，放下叶离要口服的几种药物，而后说，“这几种药需要饭后服用，叶小姐醒了，喝点小米粥吧，喝完了吃药才不伤胃。”

医院地下室自带有一个食堂，供病人、陪护家属和医护人员吃饭，这个时候不是吃饭的点，食堂里只剩些冷了的馒头花卷和大米粥，莫邵东看了一圈都觉着不中意，只能去停车场，开了车，兜了好大一圈，才在附近找到一名粥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