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心】

陶然手一顿，差点打翻了刚为他买来的粥。

姜禹用这种正经八百的严肃语气跟她说话的时候，往往说的都是她不愿听到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也觉得他昨夜晚是欲言又止，开始以为他就是那句谢谢说不出口，毕竟发生骸骨案的当天他还冲她大喊大叫来着。可是等他说了多谢，醉的不能控制自己倒在她床上的时候，仿佛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刻不容缓的过敏症状给打断了。

他现在清醒了，黑亮的眼睛恢复神采，那些混沌不清都被扔到了太平洋，神智和感情一样不少地回到脑海里，一定又想起了该说的话还没有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姜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案子尽管破了，肯定也让他认清心里无法忘怀苏苡，所以现在要跟他说个明白吧？

陶然眼睛火辣辣的疼，不管她怎么对他，不管她坦白还是隐瞒，终究还是要失去他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强扯出一名笑容，转身道，“有甚么话晚点再说吧，这会儿医生立刻就要过来查房了。来，先把粥吃了，喝了酒肠胃肯定不舒服的，暖暖胃会好一些。”

“柳陶然……”

“叫我陶子吧，你都还没这么叫过我呢，全须全尾地叫名字听着怪生分的。”就算要分开，也给她留一点亲昵的回忆吧。

姜禹看着她没说话，低下头把粥一口一口地吃掉。

整个清晨她都在装作忙碌和不断打岔，就是不让他有机会把要说的话说出口。

他要出院，她秀气的眉一拧，“不太好吧，医生说要观察一天呢！”

“我没有那么多假期。”

“请病假总可以吧？何况你们前不久才没日没夜地加班，作何也该有点加班假啊，领导可以理解的。”

幸好袁和及时赶来了，也极力劝儿子留院再观察一段。有袁和注视着他，陶然不用再提心吊胆他要说甚么了，她了解这样是自欺欺人，但是没有办法。

她注意到母子俩人在一起，想起自己的妈妈，拿出手机看备忘录，发觉今天刚好是林淑言到医院复诊的日子。

她顾不得自己一夜没好好睡觉，赶紧给林淑言打电话，才知道她由柳叔叔陪着，已经到医院里来了。

她赶紧跟姜禹轻声道，“我要暂时走开一会儿，陪妈妈去复诊，你在这儿好好休息。”

姜禹点头，“你去忙，不用管我。”

陶然又冲袁和抱歉的笑了笑，开门出去了。

林淑言也在这层楼做检查，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注意到陶然笑眯眯的，“当天不用上班？我还特地跟他们说不要叫你，工作不能分心的，到处跑太辛苦了。”

检查完要等结果，陶然怕不去上班要被妈妈刨根究底，干脆趁这空挡跑回家去把写好的稿子整理清楚发给编辑，中午胡乱吃了点东西，又赶回医院里去。

陶然坐在她身边，两手轻缓地按在她肩上，“妈，我不累的。”

推开休息室的门，想不到看到姜禹跟袁和都在，与林淑言和柳建业相谈甚欢。

陶然还以为是太过疲倦而产生的幻觉，又使劲眨了眨眼睛重新看了一次，真的是姜禹没有错。

“你……你们作何会在此地？妈妈，你们和……伯母……”她有点语无伦次，不知该从何问起。

姜禹解释，“听说阿姨病了，过来看看她。早就该拜访的，上回约好了见面还让阿姨空等，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时的委屈和阴霾，陶然都想不起来了，眼里只看到他当下和煦俊朗的脸庞，在午后金色的阳光下笼上一层温暖的绒边。

他神态自若，话却说得很诚恳。原来他还依稀记得那次爽约的事，看来他是上了心的，先前的道歉也是真的，否则早该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袁和也挺和气地过来拉她的手，“你这孩子，妈妈生病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说呢？北京的专家我们好歹认识一点，请来会会诊也好啊！真是难为你了。”

“多谢伯母，让你们费心了。”若是有些苛刻的人家，知道亲家有这样的病患，避之唯恐不及，姜禹妈妈这样的态度已非常难得。

袁和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姜禹的外婆也患过癌症，预后不错的，不要太忧虑。”

林淑言笑，“这孩子有些事就是喜欢闷在心里，大概是不太好意思。我早说咱们两家人应该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她也不接茬。现在这么巧遇见了，择日不如撞日，夜晚到香樟花园吃饭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袁和如同遇到知己，“你们也喜欢香樟花园啊？我跟姜禹他爸也爱去那儿，庭院太漂亮了，吃饭都是享受。”

“是啊，正是。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和老柳订位子，你们把姜书记也叫上。两个孩子平时难得回家吃饭，今天都不忙，正好能来！”

柳建业道，“还用订位子吗？叫他们两个年少人先过去，咱们晚点到就是了。小姜啊，你身体没事了吧？”

“没事了，我去办下手续就可以出院，我们先过去，叔叔阿姨你们慢慢来。”姜禹朝陶然伸手，“走吧！”

十指相握，陶然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手心相贴的地方微微冒着汗。温暖有力，指节分明，的确是姜禹的手没错，她就这样被他牵着走，仿佛走上一生也不要紧。

香樟花园就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花园洋房，独门独院，因院中的一株百年迈樟树而得名。老式洋房内里重新翻修得气派复古，透过落地玻璃看得到花园假山，绿树成荫。

时间还早，姜禹和柳陶然就坐在院子里的露天位，旁边就是那株老樟树和据说是民国总理亲手种下的一架紫藤。茶水装在袖珍通透的玻璃茶壶里，连同小小的火龛一起端上来，可是蜡烛上豌豆大小的一点火光，却能保持茶水的温度。

一壶配一盏，十分精巧。

两人各点各的，姜禹的是雀舌，陶然点的却是什锦花果茶，她折腾了一天一夜没好好休息，脸色肯定差的吓人，需要一点滋润。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说吧！”坐在在这样苍翠宁静的环境里，陶然觉得一颗心也跟着沉静下来，患得患失的忧虑都暂且可丢到一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可嘛，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姜禹目光落在她握紧茶盏的纤细手指上，她的温度才还在他的手心。

“你妈妈病了，为何没听你提过？”

“我刚才不是说了，就是不想麻烦你们，让你们忧虑。”

“柳陶然，我想听真话。”

他把她当成审讯的犯人了？

“真话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喜欢你，想跟你真眼下正一起。”陶然觉得自己很平静，可话却说的很吃力，“我们一开始连朋友都算不上，在你看来说不定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我有甚么立场拿家人的事来烦你呢？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要是再让你怜悯我，或者拿妈妈的病情来挟持你，那就算在一起也是不纯粹的感情，还有甚么意思？”

姜禹沉默不语，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她。

“我知道你当天去探望我妈妈是出于好意，但我觉着还是不要给他们这样的错觉比较好。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更何况一个谎言总要有十个谎言去圆，这样我们也会很辛苦，最后可能还圆不回来。”

她一口气把要说的都说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是谎言。”姜禹沉声开口，仿佛是说出思虑已久的心中决定，“我承认拉你陪我应付我家里人是权宜之计，但从来没想过要欺骗你爸妈什么。当天去探望你妈妈，是认真地当作生平头一回上门拜访，也许你觉着不够正式，下回我可补上。”

陶然都懵了，他这说的什么呀，作何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姜禹见她面前的茶盏空了，很自然地拿起她的茶壶为她满上，“昨晚多谢你，还有之前案子的事，你送来的点心……谢谢。”

“你是因为感激，于是才跟我说这些？”

“不是，我是认真地想请你作我女朋友，真正在一起。就像他们一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陶然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旁边不远处坐着一对男女，双掌亲昵地在桌子上交握，面对面地低语轻笑。

她还在震惊，“姜禹……”

他笑得有些涩，“侦破骸骨案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对苏苡的事情我太执着，以至于影响了我对很多事情的客观判断，这其中……也包括了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往前走是最好的方法。当然，如果你拒绝，我不会怪你。”

“不，我答应你！”陶然说的太急，脸色涨红，手在桌面下捏紧又放开。

虽然不好意思，心里却是欣喜的，高兴得仿佛能听见这庭院里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