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江陵春 第九十八章 江陵】

这便是楚江。

江水滔滔，浩荡东流。纵横数十丈，隔江而望，只能看到滔滔洪流奔流不息，江面上泛起一层水雾。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楚江对岸，便是江陵城了。”凌江站在楚江河畔临江而亡，听着轰鸣炸响的奔流之声，看着江河对岸那座宏伟的城市，虽说比起长安自然是逊色不少，可作何说也是天下四城之一，江南独一无二地城都。

“喵呜？”白猫站在凌江身旁，注视着滔滔江水发出一丝疑惑。

渡船破江而行，很快便将满载的一船人平安送达岸边，凌江抱起白猫，顺着甲板走上船去，趴着船舷往西边的天空望去。要去长安，江陵城是一处必经之地，也不知这满满的一船人，有多少也同他一样，不远万里赴长安。

说起来，凌江与江河到底还是有几分缘分。当年父母给他取名字时，本应是按照族谱辈分来定，可凌江却只取了个单名，也是由于他是在纵江之上出生的。故而给他取名为江，也是这般用意。当然这事情凌江现在并不了解，即便如此面临处境，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许感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无论是朝代几经更替，在老一辈人的口中，关于长安的那些人，那些事始终没有停息过。而在这些后生晚辈心中，长安更是悄然种下了一颗种子，生根发芽。

长安长，长安短，长安不见使人愁。

渡船向着水雾缭绕中的楚江进发，恍惚间，一座高大的城墙已经纳入视线之中。江陵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但凡持有通关文牒者，便可行船而入。

白猫怕水，也不敢乱跑，便老老实实地缩在凌江怀里，四处探头往外望去。随着人群中响起的一道惊呼声，打断了凌江的思绪。

他抬头一看，发现江陵城岸上竟敢布满了持枪持剑的甲士，足足有数十人，为首的那人身着铠甲，腰间别着一柄佩剑，看其官位，不下于六品！

楚江边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为何，凌江总觉得这些甲士眼中宛如带着一丝寒意，总之是来者不善，心中决定一上岸便迅速离去，以免牵扯进浑水中。

渡船才刚靠岸，岸上五六名甲士立马一拥而上，纷纷拦住下船的乘客。其中一名甲士手中摊开一张画卷，放眼望去好像是个人像。这军爷手中持画寻人，那上边除了是通缉令还能有啥？

对此，多数乘客纷纷为之一惊。他们居然和朝廷钦犯同船，得亏没有生出事端。

“你，对，就是你，过来。”忽然，一名甲士指着船舷上倚着的凌江，低声喝道。

船上的乘客一听，纷纷退避三尺。在这不算宽敞的甲板上，硬是给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走道。

“喵！”白猫望着那几个持枪而来的甲士，忍不住嚎叫了一声。

“小白别澎湃。”这一叫声可把凌江吓得不轻，后者连忙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开口说道。凌江肯定自己没犯事，那便没必要害怕。

那位甲士拿着手中画像对着凌江端详了好一会，这才颔首，打出一名手势。

“大人，找到了！”岸上的侍从见状，立马转身禀告那位六品将领。

正说着，凌江也被身旁的两位甲士护送着走下了渡船。

此刻凌江看似很淡定，但体内的天地元气已经在悄无生气的运转起来。七日前，贡城那位嫁衣女鬼赠与了他一场机缘，使得自己顺势破境，如今已是踏进炼气第二境，凝气。

虽说这会赤手空拳，但想要在这些甲士手中脱身，理应不成问题。更何况，白猫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自打在墓府里吃了两把飞剑之后，白猫就从来都没有展露过身手，想必也是留着后招。

“你就是凌江？”那位六品将士瞥了一眼画卷，端详着凌江问。

“是。”凌江点头，“大人，请问我犯了何事？”

那位六品将士沉声说，“和我们走一趟，你自然便知晓。”

……

“时而学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人不知……”

此刻，平海镇学堂内，正传出少年孩童们的朗朗读书声。

“好了！”坐于讲座之上手持一本《论语》的苏秋禾忽然高声喝道，他搁下手中这本书，望着眼前十来位少年学子，“今日散学，大家都在点回去吧。”

学子们一听，纷纷起立，恭敬说道，“谢先生。”

没一会的功夫，学堂内便只剩下那位身着儒服的苏秋禾，他起身在残留余温的学堂内游走，像是在等待这甚么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屋外的水池中忽然荡漾起一道水波，苏秋禾紧跟着停下步伐，旋身向外望去。

此刻在石桥上，一位青衣男子持剑而立，他长发飘逸，如沐春风。

“白剑仙。”苏秋禾向着跟前这位青衫男子恭敬作揖道。

青衣男子没有理会苏秋禾这份礼数，直径走进屋内，四下端详起来，“苏秋禾，在这儿教书的日子过得如何？”

“一切安好。”苏秋禾点头笑道。

“是吗？”青衣男子笑了笑，手中三尺青峰恍若有神，他低头扫了一眼，笑了笑，“许久不见故人，连我这位老友都有些不安分。”

“苏某可承受不住白剑仙你这一剑。”苏秋禾摇头道。

“你也不必拘谨。”青衣男子轻声说道，“我这次只是路过平海镇，便想着下来看看。听说凌家那位后人，已经去了长安？”

“一名月前刚离开平海。”苏秋禾回道。

“也好。”青衣男子颔首，“去长安闹一闹，总好过现在的一团死水。”

只见苏秋禾望着天沉思了好一会，这才从容地开口说道，“长安，是座牢笼。”

“既是牢笼，就得有人将它破开。”青衣男子笑道。

苏秋禾追问：“你觉得他能？”

“我觉着不能。”青衣男子摇头，“十年前，多少人举剑奔赴长安，一腔豪情壮志，视死如归。可到头来又剩下了甚么呢？一点光辉的事迹？一些令人敬畏的传言？屁都不是。”

苏秋禾欲言又止，由于他看得出来，跟前这位白剑仙，还有话要说。

“可……这小子的命格早已超脱轮回之外，或许他还这能干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青衣男子认真地说，“五灵根具废，这么大的手笔，你苏秋禾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苏秋禾苦涩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我苏秋禾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你有没有这能耐，自己心里清楚，你我之间，就没必要说这些客套话了。”青衫男子含笑道，“若是在当年，我定要拔剑向你讨教一番，不过现在嘛……算了。”

“当年……”苏秋禾低声喃喃着，眼角悄然流露出一抹沧桑。

两人默不作声，学堂四下也跟着沉寂了下来，就连风吟也是戛可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青衣男子开口问：“平海镇如今还好吗？”

“还那样。”苏秋禾回道。

“道君那位弟子下山了。”青衫男子接着说，“她会来找你的。”

苏秋禾轻描淡写地回道：“这事情在十年前，不早就拍进棺材里钉死了吗？”

“这不一样。”青衫男子摇头，严肃地说，“她会来平海镇，还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你要多加小心，哪怕她如今只是五境……不，应该是六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秋禾神情肃然，也不知心里头在算着甚么东西。

“你既然已经动用了白子，地底下那家伙理应会安分许多，你也不必太过忧虑。”青衫男子接着说，“只是人间接下来一段日子，将会不太安宁，长安亦是如此。”

“怎么，你有想法？”青衫男子注视着沉思地苏秋禾，不禁问道。

“我在想，是不是该上天去转转。”苏秋禾遥望着云端，视线似乎已经透过这层层云雾，看到了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必了。”青衫男子点头道，“那小子命大，你就安安稳稳在平海镇教书便是，再教个几年书，长安那位圣人理应就准许你告老还乡。”

苏秋禾一听，冷含笑道：“这儿不就是还乡了吗？”

学堂内传出几道哄笑，一缕清风拂过，故人已去，四下空留余声。

……

马车在江陵城的街上穿行，车内，凌江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幅画卷，上边那人像，与他的确有九分相似，然而这并不是一张通缉令，而是悬赏令！

白猫趴在凌江肩膀上，毛茸茸的身体挨着他的脖子，也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注视着这幅画像。

“所以，你们担心阴山门的人暗中对我下手，于是便提前打探了我的行踪，并在楚江岸上接应我？”凌江搁下画卷，看着跟前这位六品将士，沉声问道。

“是。”将士点了点头，“我旁边这些将士，都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亲卫，有他们在，阴山门的修行者也不安乱来，毕竟，这儿是江陵城。”

“画像中的另外一人呢？他如今在哪？”凌江接着追问。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阴山门一共发出了两份悬赏，一份是凌江自己，还有一份，是大白。显然，那一日通海河斩妖，定然被阴山门的人前前后后给看个心领神会。

“他们也在江陵城内。”将士答道，“只是他们一入城，便遁去了踪迹，如今我们只能肯定他们并未出城，至于身在何方，并不清楚。”

凌江一听这消息，心中开始有些不安。

虽说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可如今城中也是藏龙卧虎，就怕大白躲在暗处被阴山门给发现，这可真就是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你也不必太担心，江陵城最近并没有注意到阴山门的人出现，显然他们也还在等待时机，不会轻易出手。”将士点头道。

“还有个问题。”凌江注视着这位将士问道，“我与你们并没有甚么情分，为何你们会大动干戈帮助我？”

毕竟江陵城就是他们的地盘，而自己人生地不熟，想要暗中除掉自己那是轻而易举，又何必这般摆出大阵仗？

尽管知道这将士没有恶意，但凌江还是忍不住追问。

太过显现，便会惹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