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平海乱 第三十六章 青萍】

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毒辣，晒得人的后颈有些发烫。

凌江抱着书，沿着小路往草屋的方向走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七彩虹光依旧高挂天边，不过倒是比之前暗淡了不少。这或许就是奚瑶所说的，潮水快涨了。

“原来如此！”凌江这下心领神会了。

所谓的机缘，就是外乡人眼里的宝贝！而这些宝贝，在他们平海镇百姓的眼里，或许真的是一文不值吧。

譬如凌江手中这本书，书铺里几百文便可以买到一本，可他们绝对不会花六十两去书铺里买书，只由于那些书都不值财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先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凌江心中暗想道。

他心里头开始暗暗怀疑，苏先生绝不会无缘无故送书给他。难道说，苏先生早就了解这本书会让他在外乡人眼里，成为众矢之的？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先生，凌九叔……

自打他失忆以来，这两个人在他的心底里留下了很多谜团，可至今却没能得到答案。

他敢肯定，无论是凌九叔亦或是苏先生，都在默默地布着一个局。他之于是敢这么肯定，是由于今日苏先生谈话里，无意间透露了棋局未定这四个字。

联想这几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不正是如同变化万千的棋局一般吗？

而他，就是那样东西卑微的局中人。

那日在老龙王庙里，沈平秋嘲讽他是个局外人，而他不也是那个卑微的局中人？

凌江并不清楚为何沈平秋会这般诚恳地将书还给他，不过他也能猜到，肯定是有高人在背后逼迫他，才让他这般乖乖就范。

回想起广寒楼那一幕，沈平秋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被吓坏了。

“局中人……局外人……”

“喂，想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嗓门打断了凌江的沉思。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入神，若是再往前走两步，就在撞到树上了。

“奚瑶姑娘，你的伤如何了？”

凌江回过神来，看着草屋门前站立着的奚瑶，发现她早已换回了当日穿的那一身青衣，紫色小剑背在身上，像是早已打点好了行囊，尽管她本来就没带着什么行李。

“早已好得差不多了。”少女朝着他走了过来，点了点头道，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那个，今晚我就要走了。”

“今晚？”凌江惊愕道，“你不吃过饭再走吗？”

“不饿。”少女回回道，看了一眼天色，笑着说，“你若是再晚些回到半个时辰，或许就看不到我了。”

“雅儿呢？”凌江想了想问。

“她到镇上买菜去了，估摸着也快回到了吧。”奚瑶回回道。

“噢……”凌江默默点头，站在一旁，不自觉觉着这气氛有些窘迫。

“我说。”奚瑶陡然开口道，“你以后就打算这么在镇子上待下去？”

“不然呢？”凌江无奈地说，“离开了镇子，我还能去哪？”

奚瑶白了他一眼，“第一次注意到你，我还以为你是半夜偷跑出来的，谁想到，竟是个胆小鬼。待在镇上有甚么前途？又无趣，又偏僻。”

“可这作何说也是我的家吧。”凌江说。

“你……”奚瑶下意识想要反驳，却突然不知该说些甚么好，“算了，不想跟你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凌江注视着少女略微生气的模样，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喂！”

“啊，怎么？”

“你真的不说话啊？”奚瑶瞪着他追问道。

“你不是让我不说话吗？”凌江哭笑不得的说。

“无可救药。”奚瑶气的跺了跺脚，“你就不关心一下我欠你的这份人情甚么时候还清？”

“人情而已，可大可小，不在乎这一时吧。”凌江说。

“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了解……”奚瑶忽然间不生气了，她发现自己再怎么生气，都感觉像是在，对牛弹琴，“你知道栖霞山在哪里吗？”

“栖霞山？”凌江想了想，“好像在书上看见过，神仙住的地方。”

“书上都是瞎写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奚瑶嫌弃的说。

“没有吗？”

“自然没有！”

“可是天上的七彩虹光又是作何回事？”凌江指着天边说。

“我都说了，这是潮汐异象，跟神仙有哪门子关系？”奚瑶说着，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时的情景。

似乎，好像也不止一次被人错认为是仙女。

她忽然觉得凌江这一类人有些可怜，渺小的，连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了解。

或许他们也不需要知道，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任凭此物天地如何变化万千，好像都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奚瑶姑娘。”两人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凌江才开口问道。

“说。”奚瑶回答。

“你去过长安吗？”凌江带着一丝期待问。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长安？”奚瑶摇了摇头，“没去过。”

“这样啊……”他顿时有些失望，看来想要从奚瑶这儿了解到长安，是不太可能了。

“你甚么意思？”奚瑶注视着凌江这失落的模样，不自觉来劲了，“长安算什么？或许在你们读书人眼里，长安算是个圣地。可是你知不了解，这天下很大，山外面的世界，是你想象不到的壮观。你知道三大奇观吗？和长安相比，便如同鸿鹄与蚍蜉。算了，跟你说这些干甚么，你这辈子怕是也没甚么机会去。”

“三大奇观，很远吗？”凌江好奇地问道。

“何止是远？”奚瑶笑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现在越来越心领神会了，所谓的无知，倒不是一个人傻，而是你没法将你所注意到的事情，通过言语来同他讲述。就好比穷人以为皇帝就是天天有吃不完的白馒头，可他们哪知道，馒头连皇帝养的狗都不吃。

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象……

奚瑶想了想，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片碧绿的树叶，“喏，此物给你。”

凌江小心翼翼地接过这片绿叶，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这是从我家乡一棵青萍树上采摘下来的青萍叶，日后，你只要能托人把它送去栖霞山，无论有什么困难，我奚瑶一定帮你解决。”少女非常自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