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江以枫觉着, 他们两个现在的场面略有点像是包养现场。

他没等乔然再开口，便直接回绝了乔然的提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还是想自己再争取。”江以枫弯着眼睛笑，却没有给乔然任何机会。

江以枫不能承乔然那么多情。

乔然的眼底有几分失落, 他站起身低头拍拍裤脚, 也没有再继续说，反而是笑着岔开了话题：“明天就要开始拍重头戏了，咱们两个对戏的片段就要多了。”

“要提前练练吗？”江以枫仰着头, 笑得坦然：“最近徐导心情不大好，要是ng了, 肯定要生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越接近后期拍摄的片段, 江以枫和乔然的对手戏就越多。

前期全是断断续续的碎片式拍摄, 而后在剧本后面几幕戏里，江以枫作为幕后大boss的行事风格越来越疯狂，在银行劫匪即将落网前，江以枫便因为着急露出了马脚。

乔然扮演的赵利对江以枫情根深种，痴汉一般观察着江以枫的乔然发现了线索, 紧追不舍下, 江以枫也动了杀心——他早就对乔然怀着杀心，若不是杀死乔然会导致他彻底暴露, 他早就动手了。

然而想要杀的人还没做掉, 江以枫此物小疯子也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动手。

扮演一名特点鲜明的疯子对江以枫来说不难。

只可除了扮演小疯子以外，江以枫还一定要通过肢体语言和眼神透露出这人过去的不平凡。

——毕竟正剧里不会保留任何关于角色黑暗过往的内容, 却要通过暧昧、拉扯让人隐约产生怀疑。

江以枫为了拍好后面的几幕戏, 几乎是每天一大早就要蹲到片场边上尝试感受人物性格，一遍一遍和乔然模拟对戏, 一遍一遍揣摩人物的心情。

时间长了, 连剧务们都熟悉了这个每天一大早就来到片场的人。

四周的人都夸江以枫敬业, 江以枫半眯着眸子和他们打招呼，而后又懒懒垂着眼继续想台词。

几乎每个人都夸江以枫敬业，反倒让江以枫有点应付不来。

他又悄悄打了个哈欠，而后不大高兴的蹲在片场边上看剧务搬运道具。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怪不得夜晚那么困。”

一个嗓门落在耳边，江以枫一抬头，就看到半空中的白色框框。

他会在江以枫拍戏的时候默默悬浮着白框看他演，可也不会打扰江以枫的正常生活，直到夜晚的时候，谢景深又会不厌其烦的听江以枫讲一遍自己拍戏的过程，而后柔声和江以枫聊天。

谢景深自从了解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后，便很少再打扰他拍戏了。

两个人互道晚安，江以枫盯着谢景深热牛奶上床，才满意的弯着眸子和谢景深说晚安，再乖乖盖上被子睡觉。

可为了揣摩角色，江以枫早已有几个夜晚都是十点后才回去。

可能是他几天没理他，谢景深才早晨来看看他。

却一眼就发现江以枫正蹲在片场试戏打哈欠。

谢景深一注意到江以枫半阖着眼，便轻声问：“累了吗？”

江以枫将手中的剧本卷成一团，他又往布景街角的柱子里躲了躲，而后仰头朝着谢景深笑：“谢景深，你知道他们刚才来的时候，是作何说的吗？”

“嗯？”

“他们说我敬业。”江以枫歪着头注视着谢景深的眼睛。

谢景深问他，累了吗。

无论是和他关系很好的乔然还是徐晨，都为他起早贪黑学习琢磨戏的模样而欣喜，也会给他提供帮助。

他们说他敬业，可惜不会问他累不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江以枫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融化成了一摊软水，连眉眼都点缀上了笑意。

“可是我好累啊。”江以枫把脑袋点在了柱子上：“我感觉我没能把那种感觉演出来……”

“什么？”

“一种，很难说，我觉着我演得没有故事感。”江以枫毕竟不是科班出身，他演戏不多，大都是群演，没有哪个角色像这个一样复杂的。

他很有特点，单单抓住特点来演，简单且出彩，可是他的过去太复杂了。

江以枫不大满意。

“总是缠着人家陪我走戏，我都不好意思。”江以枫摸摸鼻子：“可是我琢磨不出来。”

江以枫委屈的表情落在谢景深眼底，他想到江以枫的角色，喉咙不自觉的吞咽着口水。

“你，可以和我搭戏。”

江以枫诧异的望着谢景深。

谢景深的手合拢抵在鼻尖，他沉默了下，才笑着开口说道：“我陪你试试吧。”

毕竟他的兄弟一直都说他挺会演戏的。

“那我晚上早点回去。”江以枫没有拒绝，他疲惫的阖上眸子，谢景深没有打扰，反而温声道：“如果轮到你拍戏，我叫你……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走戏呢。”

“那你叫我。”江以枫闭着眼睛笑着说。

柔软的额发在柱子上搭着，早晨金黄却不刺眼的光晕洒在面上，江以枫像个漂亮娃娃似的。

他睡了不知多久才被谢景深温柔的声音叫起来，江以枫打了个哈欠，才看到镜头下的人眼下正最后一遍走戏。

而这也正是江以枫前面一幕。

“谢景深，你怎么了解……”江以枫下意识抬头看去。

“你昨天不是说了吗。”谢景深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手机镜头的眼神温和：“你和我说，我肯定会依稀记得啊？”

江以枫觉着有点头晕脑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许是晨光太耀眼了，那种温暖的热意让江以枫整个人都被哄得晕晕乎乎的。

他的手抱着膝盖，坐了会儿才站了起来身。

白色的框框早已消失了。

可是江以枫缓了许久才从止住心跳。

“醒得刚好，刚才看你睡得那么香，都没叫你。”乔然在片场边和江以枫招招手，江以枫对乔然点点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场戏是他想要对乔然下杀手，却被养父叫住。

和养父有私情，对他的态度是又爱又恨的江以枫在剧本中生平头一回表露出他和养父的关系不一般。

江以枫和徐晨商量过众多遍这场戏，然而究竟是把二人演得剑拔弩张，还是用细节展露，两人都拿不定主意。

剧情的铺垫内容是他们辖区内死了一名恋童癖，死者死相狰狞，而警方不得不在寻找银行劫匪之余，把精力放在寻找杀人犯上。

最终还是扮演养父的老演员拍板，要求内敛式演法。

“是你杀得人吗？”养父的嗓门很沉，低沉的语气中有几分咬牙切齿：“我还要帮你收拾乱摊子。”

“不是。”江以枫摇头，他站在养父面前，像个身量小而幼的孩子，即使装扮夸张，气质却仍然是内敛而漂亮的，与他平时跋扈嚣张的样子不同。

“那会是谁？”养父的脸靠得近了点。

那张面上已经有了皱纹，然而却有种成熟到逼人的魅力，江以枫的眼睛望向养父。

他陡然抬起手，抓住了养父的领带，在养父骤然变色的神态间，江以枫慢条斯理的帮他把松散的领带系好，声音还轻轻的：“您知道的，倘若我要杀人，第一个杀得肯定是您。”

他的眸子垂着，像是不敢看养父，养父的手抬起，又重重的落下。

而江以枫又笑起来：“况且这不是甚么乱摊子，这是帮您争取时间的好事。”

养父的手抬起，似乎是想碰碰江以枫的侧脸。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的嗓门愈发温柔了：“乖孩子。”

“晚安，daddy。”

一幕戏拍完，徐晨还是不大满意。

按理说小疯子和养父相处时，气势实在被哑了一头。

江以枫的表现单看也是可圈可点。

可徐晨总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可是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徐晨盯着镜头。

江以枫抿了抿嘴唇。

那样东西系领带的动作是临时加的。

然而并不是江以枫觉得合适——他的心底告诉他，这个内心早已彻底崩坏疯狂的小反派理应直视着他养父的眸子，挑衅而又温柔，可江以枫在抬头的一刻怯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怕自己演不出来，于是换了种方式。

徐晨又重拍了一遍。

这次去掉了系领带的部分，效果却不如第一次好。

徐晨纠结的看着屏幕，他突然偏头询问江以枫：“你觉着此物角色对他养父是甚么感情？”

“是，依赖又摆脱不掉的厌恶。”

“他对他的养父一定是厌恶的。”徐晨认真道：“可是厌恶肯定不是主要色彩。”

江以枫的手搭在桌子上，他下意识用食指敲着桌面，详细回想着关于他和养父的一切剧情。

“斯德哥尔摩。”江以枫的手停了下来了，“他想杀了他养父，但是那不是因为恨。他对他养父理应充满了扭曲的爱意和依恋，像孩子，也是恋人。”

“他理应只会在他死前才会拖上他养父一起。”

此物角色的背景太复杂了。

可想要在短短几次出场中把角色复杂的特性表现清楚……

江以枫的压力更大了。

“你再揣摩一下。”

徐晨拍板。

“给你一天时间。”

原本排在明天的部分被挪到了今天拍摄，而江以枫骤然觉着压力颇大。

电影拍摄三个月，剪辑出来却只有两个小时。

因此每一个镜头、每一名眼神都很重要的，能最短时间表现出人物关系和人物心境，就不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拍鸡零狗碎的无关剧情。

江以枫没有再待在片场。

他回到酒店后抱着枕头，对着梳妆镜一遍又一遍的练习。

只可惜每次他都觉得自己的眼神不是苦大仇深，就是太刻意的去妩媚了。

“不能这样。”江以枫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沉声开口说道：“得有爱意，依恋，像是个小孩子对异性长辈扭曲却又放任的依恋。”

可江以枫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又年轻又漂亮的脸，哭笑不得揉揉眉心：“哎，还是长得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