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答案】

这座城市的确早就没有光了。

但是小耳朵有关于“光”的描述，却似乎点燃了菜刀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倘若自己注定成为被拉去屠宰场，等候命运终局的猪，他不希望自己是任人宰割的那一头。从地表上层灌进来的风，带着西城区特有的腐烂力场，他有点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门的另边宛如有人在窃窃私语，菜刀把耳朵努力又小心翼翼地贴在铁门上，那处是水泥与金属传导而来的空幽又寂寥的声音，他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甚么，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是被人一脚踢醒的，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大姐头还没有醒，旁边围满了人。众人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那是种同袍同仇的出离恼怒。

“醒了？死肥猪！”说话的人是【歪梨】那个做不成果农，却成为土匪的倒霉鬼。

菜刀一名哆嗦顶着铁门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把手摸上刀背：“几点了……你们要干什么？”

“几点了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天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护工从一群高大的男人之中钻了出来，薅起菜刀的领口，厉声道，“兑现你的承诺，让开！”

菜刀抬手把护工的腕子打掉，语气冰冷：“我从没承诺过你甚么，我只记得自己说过，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伤害里面的人！”

“那小贱人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能让你这么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做看门狗？”

护工的手上青筋毕露，似乎在努力地克制自己拔枪的冲动，“你搞清楚，我们不是来这和你商量的要不要开门的。这关系到几十个兄弟的性命，现在给我们滚开！”

人群宛如被护工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立刻七嘴八舌地咆哮起来。

“你他妈到底跟谁是一伙的，帮着外人坑自己人？你他妈到底是不是我们夜啸党的兄弟！”

“锁匠昨天都听见了，里面那两个家伙从打进了西城就没安什么好心，他们想要带走老大！他们想让咱们夜啸党群龙无首！”

“那可不行，咱们这一名来月才才好起来那么一点，要是老大和他们走了，咱们可作何办？光是垃圾帮和机油帮这两伙人寻仇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谁说不是呢，里面那两个家伙刚一进西城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公司连联邦驻军都出动了，你们知不知道这象征着什么啊！联邦驻军，那是对抗敌国的最强战力系统，就凭咱们几瓣烂蒜，甚至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上一次去中央城搜刮资料的时候，我们就和老大见着过程东。那时候他正被记安局的人押去尖塔呢……你们都不了解尖塔吧，哎呦呵，那地方光是远远看上一眼就觉着阴森吓人，说实在的，要不是老大要去搜集甚么情报，我才没胆子去那抢劫呢。”

“他是怎么从记安局手里逃出来的，老大帮忙了？”

“听我说完啊……咱们那天死的那群兄弟，就是拜此物家伙所赐，要不是他激怒了记安局的那若干个人，哎呀……但是该作何说怎么说，里头那人的本事的确不差，将将巴巴能有……能有老大的那个水准吧！”

“把两个害死咱们兄弟的家伙留在【避难所】？他当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慈善机构吗？再不济哥几个干的也是刀尖舔血的买卖吧，他妈/的，菜刀，你让不让开！”

“不让！”

菜刀一把将菜刀提在手里，“我再说一遍，他们是为我们创造光明的人，我不能让你们亲手掐灭这座城市的灯！要动他们，先打死我！”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话音一落，菜刀身后的铁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窄缝。

土狗想也不想地从怀里掏出枪，死死地顶上菜刀的脑门，“是你先和兄弟们亮家伙的，别让咱们兄弟都没得做，滚开！”

“一大早上的吵甚么吵，打扰老子睡觉！”

门里是程东懒洋洋的嗓门，那声音尽管满是疲惫，但言语之中的森然之意却是丝毫不减，“哪个不长眼的把门挡住了，给老子让开！”

菜刀面上的肥肉一颤，涩声道：“可是……”

“可是甚么可是！”

外面吵得这么凶，屋里的人不可能一句话也听不到，但是面对这个即便背叛兄弟，也要保全住自己的恩人，程东的语气却是满满的不耐烦，“老子让你滚开，好狗不挡路！”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是以一种看戏的眼光打量着菜刀。菜刀的胖脸涨得绯红，低着头局促地让到了边。

程东的面上没有一点血色，可是仍旧挺胸抬头地从铁门里跨了出来，小耳朵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想要伸手去扶他，可似乎是碍于某些顾虑，一双小手只能孤孤单单地悬在半空。

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刚刚还一副要打要杀模样的众人，在见到程东本尊的一刻，俨然全数变成了哑巴。

“都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吵得挺凶的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程东的两条腿在轻微地抖动，这点小细节早已照应到每个人的眼中，但是有恐程东那可怕的义体能力，仍旧没人有胆量接话。

“什么破烂的地方，没有酒，没有漂亮姑娘，没有致幻药，连他妈一块表都没有！又臭又穷的破房子，狗都不住！”

程东旁若无人地揶揄道，后背早已被岑岑的冷汗打湿了一片，“你们刚才埋怨老子害死了你们的兄弟是吧，来，想要报仇的上前一步，让老子看看你的脸！”

小耳朵一脸惊惶地捏住了程东的衣服，刚要开口，却被他的一只大手按住了脑袋。程东的手心湿漉漉的，他明显根本没有养好伤，面对着这么一群穷凶极恶的家伙，他甚至比婴儿还要脆弱。

见众人不说话，程东反倒朝着菜刀趾高气昂地抬了抬下巴，“你要报仇？是个男人就他妈站出来，别让老子看不起你！”

“我？”

菜刀指着自己的鼻子，讷讷地瞟了一眼众人，又把目光询问地抛向程东，“你是霓虹市的英雄，我作何会找你报仇呢！那天死了那么多兄弟，我的确很生气，可是错的是机构，杀了兄弟们的也是记安局的那些鬣狗，和你又有……”

“老子分明听见你在门外磨刀的嗓门了！别以为老子不了解，你想要背地里杀了老子，好成为你们此物……甚么……甚么狗屁夜啸夜哭的英雄是不是？”

众人之间“轰”地一声炸开了锅，转头看向菜刀的眼神也从愤恨变成了犹疑和感激，他们或多或少都从别人那处听过程东的名号。想要杀掉程东，将会面临怎样的结果，也是不言自明。菜刀这么拼尽全力地维护那两个人，竟然是想独自为兄弟们报仇？

还真是开不出来，此物肥头大耳没有胆子的怪胎，还在心里住着一个这么高尚的灵魂。

可菜刀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我真的没有，那样东西小姑娘把你的事情都和我说了，我很崇拜你……真的，我想变成那颗种子，那颗可以顶破岩壁的种子！”

“种子？”

程东冷笑着看了小耳朵一眼，继而轻蔑地端详起菜刀，“种子？凭你？你也配？崇拜我？让你这种人崇拜，老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空旷的【庇护所】里只回荡着程东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狂笑，菜刀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紧菜刀的那只手早已不自觉地颤抖，说话的声音更是抖得厉害：“你……你不可侮辱我！我明明那么努力地保护你……你不可侮辱我！”

“侮辱你？你们这群西城的垃圾，还有尊严可言吗？侮辱？呸！”

程东朝着菜刀的面上用力地啐了一口，继续道，“刚才你说什么？说老子是英雄？我可真是多谢你了……什么照穿岩壁，什么拯救西城，老子可没有这么伟大！老子来你们西城只是为了泡妞，你们是死是活，和老子有甚么关系！”

“泡……泡妞？”

菜刀的眸子也红了，咬着后槽牙厉声道，“你说……泡妞？你把我们大姐头当成什么？”

“当成妞啊……”

程东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柄菜刀就斜斜地剁进了程东的肩胛骨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每个人都希望能够亲手干掉程东，甚至是扇他一个口，打他一拳也是好的。可是碍于关于程东种种可怕的传说，没人敢将心里的想法付诸于实践。现在终究有一名普通人能够伤到程东了，可这个人竟然是自己最看不起的菜刀。

程东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退两步，一把抠住了门框。小耳朵见状要扶，却再一次被他粗暴地推开。

“你他妈敢砍我！”

抠在程东手里的门框被他握得“吱嘎”作响，一股凛冽的杀意随即将整个地下空间填满，所有的人都惊惶地倒退数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菜刀。

可是后退，却不一定象征着动摇。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即便菜刀被嵌在了对方的肉里无法抽出，但是他依旧还有一双拳头。

此刻菜刀就这么握紧拳头，带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盯着程东：“你可侮辱我，但不可以侮辱大姐头！再让我听到你说大姐头一句坏话，我……我就是被你活活打死，也要和你拼命！”

“和我拼命？算了吧！”

程东龇牙咧嘴地把嵌在肩胛骨里的菜刀拔出来扔到地上，又轻拍小耳朵的脑袋，抬步就往外走，“被外面的人知道，我竟然和你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烂角色拼命，还不得被他们笑掉大牙？走了！”

菜刀紧走两步刚想要追上去，可是想起自己刚刚才砍了这家伙两刀，又踌躇地止住了步伐：“你去哪？”

“关你屁事！老子想去哪就去哪！”

“你不能走！”

这次说话的是个女人，可是程东依旧牵着小耳朵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老子说了，老子想去哪就去哪，你他妈算是个甚么东西，你也能管得了老子？”

“程东，我说了，你的伤还没好，不可以乱走！”

这次程东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后面高高地竖起了中指。

“你的刻度还没有还给我！”

“刻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程东下意识地低下头，胸前曾经挂着安云刻度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安云那张因为恼怒而涨红了的俏脸便立刻撞入了他的眼帘。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很英雄？”

程东哑然，肩上上仍旧岑岑地留着鲜血，这让他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天旋地转。

“我们辛辛苦苦地把你救了回来，你现在又要出去找死？”

“我……我找甚么死！”

程东勉强地把嘴角高高地扬起，“我是零号义体人，我是暴食者，我有血藤……我怎么会死！”

“你如果真有调集血藤的力量，又作何会被菜刀砍伤肩膀？”

安云的眸子通红，程东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在哭，但是那样东西女人却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他再熟悉可的东西。

那是被他亲手摘吓得，本该属于安云的刻度。

“你……”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看过了。”

“你……”

“我记起来了。”

“你……”

“我不在意那些发生过的事，但是不代表我不恨你。”

“我……”

“你要活着，才能赎你得罪！”

程东本该很宽慰，很欣喜的，可是如今他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变成了什么模样，他没办法调集血藤，没办法使用荷鲁斯之眼，现在的他只是一名随时可以招来驻军奇袭的活靶子。

他已经害得高乐“家破人亡”了，他不想再让这群救过自己的夜啸党重蹈高乐的覆辙。

于是程东无奈地瞟了一眼天花板，挣扎着把双掌插进衣袋里：“驻军随时都会来，你知道吗？”

“我了解！”

安云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众人却为此再度炸锅。

“老大，让他走吧！”

“实在不行，我们把他送给机构好不好，没准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对啊老大，杀了他，有你在咱们一定能杀了他！杀了他，然后再把他献给公司，驻军们一定会放过我们的！”

程东似乎早就猜到了结果，身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可脸上仍旧扯着那弯玩世不恭的弧度。

安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精神上的决斗一般，谁也不肯屈居人后。

最终还是程东败下了阵来：“杀了我也可以，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块心结。你动手……还是我自己动手？”

“杀了你……就能让我的避难所重归安宁吗？”

安云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每字每句却像刀子一样刺进了众人的心里，“如果杀掉一两个人，就能彻底让霓虹市，甚至让整个联邦都不再有人牺牲，杀了你又有何妨？”

程东摇晃的幅度更大了，甚至已经闭上了眸子。

“解救过暴食者，是既成的事实。机构高层向来心狠手辣，杀了程东，或者让他走，真的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吗？我们要解决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早已腐烂的联邦！”

“可是……老大，我们只是普通人啊！”

“卸下义体机能，谁都是普通人！”

安云目不斜视地盯着程东，手里的刻度几乎被她握得变形，“我从不奢望自己会变成英雄，我也不是可以照亮你们人生的那束光。可是我有必要告诉你们一句心里话，和驻军的一战避无可避，这是早晚的事，献祭掉程东，不会对结果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拥有强大能力的人未必是英雄，但是英雄始终拥有一根打不断的骨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你那本书里的主角是个英雄还是懦夫，是你们自己决定的！”

“轰隆”一声过后。

程东再一次笔直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