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名指】

远方高耸入云的建筑群中，只有无边的沉寂作为对程东挑衅的回应。作为公司内部成熟的猎杀者，利齿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被两句嘲讽激怒呢？

几十名械傀恍若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扒开压在身上的土块，抽动着四肢和大脑，提线木偶一般地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程东宛如也在此时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他抽动了几下鼻翼，僵硬地转过头去，那只右眼的瞳孔明显小了一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撕了你们……”

在程东身上的无数条黑红色的肉芽，似乎变得更为粗壮，在空气中焦虑地抽动着，发出让人压根发酸的“唰唰”声，旋即这些触手一样的肉芽似乎终究找到了猎物，齐齐地指向了那几十名刚刚从废墟中站起来的械傀。

高乐焦急地在他的裤兜里大喊：“你不是可以复原的吗？快跑啊！这群械傀早已完全由老鹰托管操控了，你杀不掉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对付不了这么多打不死的械傀，快跑吧大哥，我求求你了！”

只可惜，程东早在刚才就已经被震聋了耳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像只被激怒的野猫一样弓着身子，浑身的肉芽示威一般地直指械傀：“撕了你们……”

【阵列，绞杀模式】

数十名械傀随即排成一列，手腕上翻，露出自己小臂中的半截银质炮管。【米歇尔三型电浆炮】，这种足以一炮摧毁中型军事建筑的枪械，此时有足足六十挺之多。

【清洗开始】

密集的电浆火炮狂风骤雨一般地向程东的方向倾泻，在如此压倒性的攻势面前，程东俨然早已成为了械傀们的活靶子。甚至未等他向前迈出半步，一条胳膊就早已被带着滋滋电流的电浆吞噬。只是程东每一次中弹，他的瞳孔都会缩小一圈，身上的肉芽也变得更为粗壮。

直至他的瞳孔彻底消失，眼白完全占据了整个眼眶。

“撕了你们！”

就像是只发狂的野兽一般，程东以难以置信的身法，迎着铺天盖地的弹药冲进了械傀之中，“撕了你！”

不等几个械傀做出有效应对，程东的大手已然捏住了一个械傀的面门，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将其重重地按在脚下。这只早已丧失了理智的凶兽，又一次从自己的嗓子里暴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嘶吼，他身上那些可怕的肉芽，像是得到命令了一般，骤然向四面八方暴长出去，全数不似刚才的柔软，活脱脱的像是割肉削骨的利剑钢矛。

这些锋利的肉芽刺穿了械傀，刺穿了中央广场外围全部的电子幕墙，甚至刺穿了广场中心掌舵人雕像的脑袋，肉芽根部突起的青蓝色血管有规律地蠕动着，伴随着那几十名械傀的躯壳被吸干了生命一般干瘪下去，程东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身法恢复。被电浆击碎的手臂，被震聋的耳膜，肩颈处早已露出森森白骨的弹痕全数复原如初，唯有那颗被利齿击碎的眸子，仍是一名血淋淋的大洞。

直到程东皮肤上的最后一处擦伤彻底愈合，这些巨大的肉芽才渐渐地的变黑、变硬，直至从程东的身上剥落，程东也终究由于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而瘫倒在地上。

【结束了吗？】

在方才的异变中，程东的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了某些模糊的片段。方才所经历的那一幕，宛如在他失去的记忆片段里曾完美的重现过。在那一名闪念里，他似乎注意到了身边还有众多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那个短发女孩也在。就像记忆闪存卡里描述的景象一样，她站在一座倒悬的城市中，被满是星火与灰烬的黑暗包裹，回过头来，向程东露出了诀别时才有的微笑。

【这些人是谁，他们都去哪了？】

【我又是谁？】

只是他现在太困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此时最需要的恐怕正是一次安稳的休息。可是就在他刚要闭上眸子的刹那，一阵莫名其妙的掌声又从中央广场的上空响起。

“精彩！阿尔法就是阿尔法，果不其然不是区区几个工业垃圾就能销毁的。”

一个人影正从远处的建筑群间向着程东的方向飞快逼近，踩着早已硬化的肉芽滑进了中央广场，轻捷地落到了程东的脚边。

铁臂银面，而他的背上，恰好背着一把银蓝色的狙击步枪：“A系实验的幸存者？啧啧啧……能够完美适配A系生物体改造的人类个体可并不多，能够应用义体做出这么大能量辐射的受试体更是少之又少了。从你的身上，我还真的是注意到了欧米茄的影子……嗯……你不会就是他吧！”

程东挣扎着想要重新站了起来来，可是对这幅刚刚复原的身体而言，即便是动一动手指，都成了极为艰难的事情，他只能瞪着那只还未瞎掉的眸子，冷声质问来人：“我不认识欧米茄，也没参加过什么狗屁A系实验。”

“嘛~对了，你弄丢了自己的刻度嘛~记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来人好整以暇地蹲在程东的身边，俯下身子，捏了捏程东的脸，“欧米茄前辈可真是你们阿尔法中的佼佼者呢，他明明可好好地凭借自己的本事为机构效力的，谁了解他为何突然之间要联系其它人背叛机构呢？放心好了~那颗被我打爆的眼睛，是绝对不可能复原的哟~作为公司刑事科的成员，我绝对不会像老鹰他们那样对待猎物的。外行就是外行，对付生物改造体，怎么能用械傀来处理呢？我的装备经历过上级的专门设计，就是用来对付你们这些从实验室里出逃的废品的。真可惜，才经历了一次【机体苏醒】就要被销毁了，可谁叫你是公司的反对者呢？”

“你的废话可真多，要动手就趁早，老子刚好早死早投胎！”程东任命一般的闭上了眼睛，如果能让自己的这幅不死之躯被成功的销毁，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他挣扎到死都没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拥有强大再生能力的生物改造体哟~有的时候死不了，也是一种折磨吧~”来人微笑着端起了手中的狙击步枪，“我这就让你解脱~”

在他的拇指才触及扳机的一刻，一柄漆黑的短刀从侧面闪电一般地射了过来，瞬间将这杆枪削成了两截。这名利齿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觉着眼前有道黑影闪过，急忙抬手护住面门，与之同时，一股巨力立刻撞在了他的双臂之上，震得他仰头倒飞出去，那条亮银色的手臂俨然被撞成了“凹”字形，戴在他面上的银质面具也震裂成了两半。

利齿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黑衣、黑裤、银白色的长发在后脑扎成了一条马尾，他狐疑地皱了皱眉：“你早就来了？”

黑衣人冷声道：“你打爆他眸子的时候，我刚好注意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利齿道：“你一直在暗处看热闹？”

黑衣人挑了下眉毛：“是，比起刑事科其他的走狗，你动手前的废话显然太多了。”

利齿眼中的杀意更深，低沉道：“你认识刑事科其他的前辈？”

黑衣人道：“认识。”

利齿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程东：“你和他也认识？”

利齿冷笑了一声：“既然是老朋友，为甚么不露个面，让我瞧瞧呢？”

黑衣人面无表情道：“从前认识，现在不认识。”

“用不着。”

黑衣人抄起了脚下的黑刀，轻弹刀身，自己竟然又一次凭空消失。他的身影再次出现的时候，早已到了利齿的头顶，“我是无名指。”

黑衣人的速度之快，就连身经百战的利齿也宛如难以招架，只得勉强依靠自己双脚安装的推进装置堪堪侧身躲闪，可黑衣人的身形竟然在半空之中又一次消失，随即出现在了利齿的身侧，抬手一刀抡起，齐根切断了他的那只亮银色的机械手臂。

利齿吃痛，运足了脚下的马力抽身移开数米，捂着自己的胳膊惊惧道：“你是苏醒者？整个联邦能达到【机体苏醒】程度的不足十个人……你真的是机构失踪的无名指？明明你们已经被……这作何可能！”

说到这里，利齿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指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程东：“这么说……他也是……”

“他是开始，也是终结。我依稀记得这句话是机构说的来着。”

黑衣人冷漠地用手指揩着刀刃，“我们当年替机构卖命的时候，你们刑事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团队。现在到学会人模狗样的和前辈们动刀动枪了？这就是你们手公司的做派？”

利齿显然早已没有了方才趾高气昂的姿态，边后退，边阴冷地盯着黑衣人和程东，厉声道：“凭你们若干个人，就妄图颠覆公司？机构能为了联邦的太平与昌盛忍痛断一次手，就能摧毁你们第二次。该死的……机构不会放过你们的！”

黑衣人已经收好了刀：“联邦是太平昌盛还是战火连天，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当天来这，只是为了见一见以前的朋友。公司的事情，我早就不在乎了。”

黑衣人冷冷地瞥了一眼程东，没头没尾的扔下句“去北城找你的答案”，就凭空消失了行踪。

直等到利齿全数从视野里消失，黑衣人这才准备转身转身离去，程东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们认识？”

【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听起来，我从前宛如也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呢……】

【北城……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程东的眼前一黑，终于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