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老鼠尾巴（3）】

“隐形装置失效了，那家伙的左眼有问题！”

十一名耳朵抽身后撤，左臂上的弩机展开，再度亮出一排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弩箭，“保持距离，火力压制，捕鼠计划取消，争取全员撤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程东认得这种武器，这些被涂上蓝色镀层的小玩意，宛如对他的机体复苏有着极为强大的压制作用。但是现在的程东，早已不是当初在中央广场上的那条刀俎之鱼了。

数十条招摇的血藤从他的肩胛骨里次第涌现，直若一对血红色的翅膀。血翼收拢，随即在程东的面前筑起了一道坚实的猩红屏障。

程东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一名白衣杀手的跟前，在那人惊叫着逃跑的瞬间，抬手反扣住了他的腕子，紧接着直来直往地朝着他的右脸挥出一记重拳。

锋利的蝎刃立刻洞穿了这名杀手的脖颈，浓稠而鲜艳的血浆，随即从他脑袋与脖颈之间的裂痕之间喷溅出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甩去刀尖的血迹，程东满背的藤蔓再度摩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血翼扑展，在第一颗人头没等落地的时候，程东的铁拳已经落在了第二个人的面上，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在荷鲁斯之眼的辅助下，他跟前所展现出的一切，几乎是无死角的360度视野。十一朵血铸的鲜花依次在这片废墟上张狂的绽放，没有痛苦与嘶号，这里只剩下一颗颗沉默的头颅，和一片片被血染成红色的黄土与石块。

这场惨烈的屠杀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宣告终结，他漠然地收回双臂上的刀刃，冷冷地回望那座被霓虹灯覆盖的中央城区，隐约间他又听到了熟悉而聒噪的扩音喇叭广播。果不其然，康宁也被列为了公司的头号通缉嫌犯。

罪名是【残害无辜市民，以权谋私、勾结帮派成员】。

恐怕那二十个年少警员的死，最终也要被机构算在康宁的头上。

“真有你的啊，上帝之手……”

程东俯下身子，一把扛起躺在脚下的康宁，冷声道，“一家凭借倒卖义体而发家致富的公司，现在倒是可给警察定罪了。”

一阵带着焦糊味的微风吹过，肩膀上的康宁似乎打了个哆嗦。

又下雪了，黑雪。

“嘿……把我搁下来……”康宁轻轻地拍着程东的后背，气若游丝地恳求道，“我的防护服破了，在此物核污染区域呆了这么久，恐怕已经没救了……扔下我吧……”

程东没有说话，冷着脸把他丢进警车里。

康宁则心有不甘地爬到车门旁，摇摇晃晃着用指尖轻扣了两下玻璃窗：“你说得对，我们这群普通人在压倒性的力道面前，的确像是蚂蚁一样弱不禁风。我该为那几个兄弟的离世而承担所有责任，我……”

“你的路，你自己选。”

程东神情漠然地一把将车门拽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康宁，语气也像是结了冰一样冷硬，“我对你的痛苦不感兴趣，要是想死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自己从车里爬出去，别耽误我做事。”

二十枚印着警员编号和姓名的胸章也叫他扔在康宁的手边，“这东西我用不着，你自己收好。想要像条狗一样地死在这，还是回去叫安云好好帮你调养，再堂堂正正地替那若干个年轻人报仇，你自己打算。”

泪水混合着鲜血一滴一滴地砸在胸章之上，康宁颤抖着将那二十枚胸章逐次擦拭干净，又将其恭恭敬敬地塞进衣兜里，喉咙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愤恨与悲伤：“工匠小姐……真的救得了我？”

“我不知道。”

寒风鼓荡，程东就这样把康宁扔在那，一个人步入废墟当中，再度弹出两臂上的蝎刃：“高老板，查到组织样本的去处了吗？”

“还是老样子，原本地图上的定位根本动也没动过。”高乐哭笑不得地接着道，“我觉着事情发展到这里，所有的线索早已很明显了。提取到你组织样本的那些老鼠在途经819深沟的时候遭遇到了耳朵的伏击，而组织样本就自可然地被遗落到了此地。”

“所以……耳朵又是怎么判断出，我们一定会回到找东西的呢？”

程东静静地走到地图标注的区域上方，这里此时早已全部被黄土和碎石所覆盖，“我了解你要说耳朵无处不在，可问题在于，倘若他们早已掌握了我的准确行踪，为何偏偏选择在此地动手，更何况是在明了解车上有警察的情况下。”

高乐被程东问得一愣：“你是说……有人向手公司告密？”

“我只是觉得，机构没必要直接向警局宣战。他们两者本不该有太多利害牵扯的。可是换一种思路，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程东若有所思地沉吟道：“还依稀记得吗，康宁在刚才说过，他要控告手机构与黑瞳勾结……他又是作何知道这些事的，除非……”

一柄泛着幽蓝色镀膜的匕首，也眼下正此时悄无声息地没入程东的后背。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很可能就是出卖你的叛徒呢？”身后的女人搅动着手里的刀刃，嘴里发出一阵阵阴狠的冷笑。

女人的话让程东再度回想起了那只将他的刻度拆除的手，他的脑中不断地浮现出妹妹、伊堂岚，甚至是安云姐弟俩的影像，被最信赖的人出卖，绝对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巨大的痛苦逼迫着程东立刻甩出血藤，女人的腰上被挨了重重的一鞭，炮弹似的倒飞出去，却在中途单手撑地，轻巧地站稳。

那是一个风姿绰约的金发女郎，一身洁白的紧身皮衣，腰肢纤细，媚眼如丝。她轻轻地用舌头舔掉了朱唇旁的血痕，对着程东妩媚地一笑：“【暴食】哥哥，还记得我吗？哦……我忘了，你的刻度好像早已被公司回收了，对吗？”

“他妈的，又是这种镀膜……”后背上那样东西被匕首掏出的血洞，此刻正不知疲倦地向外渗着鲜血，程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扯出一根血藤，将那样东西伤口堵住。

当程东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那样东西女人已经诡异地不见了踪影。

“高老板，那家伙去哪了！”万记血藤自程东的四肢百骸喷薄而出，将他包裹得活像一只刺猬，他警惕地凝视着跟前的一切风吹草动，恨声道，“我认识你？”

“天啊，你还真是个负心人……”天空中又响起了那样东西女人咯咯的笑声，“当初在机构的时候，还是你亲自教我的格斗本领呢！你那时候不是答应过我，以后一定要娶我回家做你老婆的吗？”

碧绿的荷鲁斯之眼再度大放光芒，可是意识网格中的那张拟态地图上，却只能显示出16个一动不动的黑色标记，这些分明是早已被程东大卸八块的白衣杀手。

“此物女人才是真正的耳朵！”

高乐恍然大悟地在意识网格里惊声道，“她将自己的义体信号分摊到了那16个倒霉鬼的身上，怪不得……我当初还奇怪，为甚么这些被标记为最高危险等级的家伙这么不禁打，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女人计划好的！”

“贱女人！”程东暗骂了一声，死死地握紧双拳。可是即便了解结果那又如何，这女人在收敛气息这一点上做的完全不逊色于伊堂岚，他讨厌这种站着挨打的感觉。

“离开机构这么多年，你真的忍心对旧情人动手？”嗓门在程东的左耳边炸响，他立刻策动全身的血藤朝着嗓门的来源刺去，可自己的右肩却再度被那柄匕首划伤。

“你在中央广场上打的那一仗，其实我也在场哦！”右耳又再度传来那女人的嗓门，程东朝着右侧挥拳，小腹却紧跟着被刺中一刀。

这女人全数的攻击模式都同伊堂岚一模一样，在她灵巧而高频次的袭击下，程东身上的伤口也在成倍的增加。他讨厌这种被支配的感觉，可却偏偏又甚么都做不了。

“还依稀记得吗？对于零号义体改造的应对方案，还是你告诉我的呢！”这一刀刺中的是程东的脖子，“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受不得一点干扰。”

可毕竟此物女人，不是伊堂岚。

“那当初我有没有告诉你，零号义体的机体能力，可不仅仅是制造血藤这么简单啊？”

程东浑身的肌肉骤然缩紧，匕首的刀身立刻被死死地钳住。女人来不及抽刀，就早已叫程东一把箍住了脖子，“说，那样东西叛徒是谁！”

女人毫不躲闪地迎向程东的眸子，阴冷地勾起一抹媚笑。与之同时，白色的皮衣瞬间绽放出一团耀眼的弧光，程东的掌心被电得一麻，而女人早已借着机会泥鳅一样地窜跃到数米之外了。

无数道血藤恍若闻到血腥味的毒蛇，齐齐地把信子指向女人的方向。那女人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骇之色，隐去身形的与此同时把身体向左侧平移数步，血藤竟也跟着女人转向程东的左边。

“回答我，还是被这些血藤吃光？”程东冷冷地注视着那个女人，轻拍自己的脖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女人茫然地摸向自己的脖子，一阵温暖而湿滑的感觉立刻从指尖传来，她的脖子不知在甚么时候，早已被割出了一道血痕。

血藤会自动锁定流血的目标，对于白衣女人而言，这道血痕，就是死神的标记。

“好吧，算你聪明！”那女人无奈地耸了耸肩，信手把尖刀扔在地上，“是李申给的消息。”

“又是他！”程东的眼神一凛，“那样东西狗东西不是黑瞳的人吗，他干嘛要出卖自己的同伴！”

“这话你得去亲自问他啊，我作何知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女人对着程东后面的康宁努了努嘴，“你伟大而纯洁的警察朋友，不是一样也雇佣了那样东西家伙来做自己的线人吗？天知道李申那家伙做了几份间谍的营生，都是为了生存吗，我都可以理解，你还在乎甚么呢？这座城市里，哪有甚么干净的人啊！”

“他和谁合作是他的事，我管不着！”程东偏过头，看着一脸复杂的康宁，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认识一两个帮派成员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他了解康宁是个好警察，但是他不知道该作何开口，才不会伤害这个家伙脆弱的内心。

康宁的正义感太理想化，也太纯净无瑕了。而往往越是纯粹的东西，就越是不堪一击。

脑干终端在此时好巧不巧地响起了紧急呼叫，电话那头的嗓门让他身上的血藤再一次喷薄而出。

等程东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那样东西女人早已不见了。

是李申。

“听到你还安然无恙我就放心啦，亲爱的朋友！哦，对了！你喝过南城区公安局的咖啡吗？给你……我看看啊，给你三十分钟的时间吧，我在这里等着你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