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梅竹马】

马车停在路边，木石坐在车板上，目光时不时朝不远处的巷口看去。裴伷先淡定自若地坐在马车里，手里依旧翻着那本卷宗。

“公子!”木石撩起车帘，“真不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伷先从卷宗里抬起头，隔着黑沉沉的夜色看向不天边的二人，手指极有规律地敲了敲桌面。

好半天，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他合上卷宗，背靠着车板淡淡道：“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招摇过市地从孟鹤妘和库乐旁边驶过。

木石得意地看了眼孟鹤妘，朝她比了个中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孟鹤妘一怔，顿时就想冲过去好好教他做人。

“滚滚！”库乐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黑着脸低头看她，“你当真不跟我回瓦特？”

孟鹤妘用力甩掉他的手：“我不回，我在大盛的事儿还没做完。”就算真的一切都结束了，她也回不去了，只是这些话她没办法跟库乐说，于是一开始才躲着他。

“是因为你母亲的事儿？”库乐若有所思地问，“你放心，有我在，哥哥不会为难你的。”

“跟你哥不要紧，是我母亲临终前让我回到的，有些事儿需要做。”她叹了口气儿，重重拍了库乐肩上一记，“你赶紧回去吧，我是不会回去的，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就当没我这个妹妹。”

库乐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还没说出口，孟鹤妘就决定割袍断义，做个木得感情的人，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滚滚！”库乐低低地唤了一声，两只湿漉漉的凤眼带着几分恳求。

孟鹤妘突然想到曾经养过的那只羊驼，它总是用这种渴望的眼神注视着她手里的胡萝卜。可是现在她没有胡萝卜，也不能跟他回瓦特，于是她只能闷头往前走，顺便抬了抬手，做一只潇洒的渣狗。

库乐皱了皱眉，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公主好像并没有回瓦特的打算。”昏暗中，阿瞳布从巷子里出来，担忧地看着孟鹤妘消失的方向。

库乐低头看了眼才抓着孟鹤妘手臂的手，食指和拇指轻轻碾了碾，指肚间仿佛还留着她衣袖上淡淡的熏香。

“你次日就去朱雀街。”

阿瞳布挠了挠头：“去那处干什么？”

库乐扭头看了他一眼：“买房！”

————

一确定自己潇洒而不羁地离开了库乐的视线，孟鹤妘瞬间如同一只发了疯的野狗，一路拔腿狂奔，在木石此物阶级敌人关门落锁之前，成功把右脚挤进门缝。

木石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扒着门框不放的孟鹤妘，只恨自己太轻敌，为何刚刚没有再快一点关门？

“你怎么回来了？”他使劲地用脚挤着她的脚，咬牙切齿地拉着门板不放。

孟鹤妘屁股用力向后，双掌死死扒着门板，就是不让他把门关上。

“这是我表哥家，我为甚么不能回到？你开门。”

“我不开！”

“你开不开？”

“不开！”木石冷笑，死也不开。

孟鹤妘忽而一笑：“你到底开不开？”

木石咽了口吐沫，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果然，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孟鹤妘陡然用力扒着门板，猛地挺直腰板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裴伷先，你要是不给我开门，小心你毒发，到时候七窍流血，五官一个个都从面上掉下来，我看你……”

“吱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木石拉开门，黑着脸看她：“解药，拿来。”

孟鹤妘嗤笑一声，一弯腰从他腋下转过：“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偏不给你解药！”说着，一溜烟冲进裴伷先暂住的厢房。

孟鹤妘一进门，便看见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木桶，水气缭绕，一道修长的身影凌空飞起，婉若惊鸿。

‘美男出浴’四个大字硬生生拍在她脑门上，只觉着整颗心都快要跳出喉咙眼儿了。

她觉得自己跟前仿佛开出了一朵花，粉红色的、大团大团的牡丹。

“看够了？”仿佛淬了冰渣子的嗓门从头顶传来，孟鹤妘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脸红脖子粗地转身就跑。

裴伷先阴沉着脸，一伸手抓住她命运的后脖颈，用力一拉，她便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手炮脚蹬，死死抓住门板不放手。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看见。”她嘀嘀咕咕地说，眼前莫名地浮现一幅画面，那两只朱红色的小豆瞬间化成两只阴鸷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说；好看么？想尝尝吗？

尝尝是不可能尝尝的，摸一摸倒是……

察觉到思绪飘得有点远，孟鹤妘连忙微微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两颗红豆甩出去，结果不了解是不是动作太大了，鼻子里一阵阵发热，仿佛有什么顺流而下。

大瓦特王庭长大的女人绝不承认自己见色起意，孟鹤妘粗辱地抹了一把鼻子，绝不认输。

孟鹤妘连忙用手捂住口鼻，悲愤欲绝：“侬放书。”（你放手）

裴伷先趁着她抹鼻子的档口猛地发力，像拔膏药似的将她从门上拔下来 。

裴伷先搬过她的身子，将她这幅怂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把手拿开。”

绝不。

“拿开！”

孟鹤妘再次拒绝，把鼻子捂得严严实实。

裴伷先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朝她腋下点了一下。

孟鹤妘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捂在手下的口便不听使唤地发出一串婉如鸭子一样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你，呜呜呜呜，点偶小雪。”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一刻，孟鹤妘在自己疯癫的狂笑中体会到一名人生真谛，那就是，人生最不能控制的事情不止爱情，还有拉屎放屁和笑。

“好看么？”裴伷先双手抱胸，波澜不惊地看着她，草草披在身上的外袍随着他的动作而一点点滑落，露出肌肉匀称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孟鹤妘欲生欲死间，脑海里再也想不起那两颗红豆，只余两管飞流直下的鼻血。

这一晚孟鹤妘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有两个成了精的巨大红眼睛向来都追着她跑。她跑啊跑，怎么跑都跑不掉，最后被它们给逼在悬崖上。

两个巨大的红眸子陡然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巨大的红豆，然后这颗红豆陡然开口说话了，问她：我好不好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孟鹤妘大喊一声：“好看！”从梦中惊醒，一抬头，温暖的阳光从虚掩的窗棂洒进来，搭在脸上暖融融一片。

原来是做梦啊！

她抹了一把汗津津的额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儿，她竟然忘了昨晚去找裴伷先的目的。

食物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木石抱着扫帚站在院子里发呆。隔壁的院子似乎搬来了新邻居，敲敲打打的一阵喧闹声。

吃朝食的时候，裴伷先不在，木石捧着个碗和孟鹤妘大眼瞪小眼。[木石：论，如何保住公子的贞操]

“砰砰砰！”院外的大门被敲得震天价响，孟鹤妘一把丢了饭碗，“咻”地窜到门外，拉开那扇精致的黄花梨木门：“表哥？”

“滚滚！”

“作何是你？”孟鹤妘仿佛被雷当头劈了一记，怔怔地注视着对面的库乐。

库乐今天穿了一身汉服，头发不了解如何弄得笔直，手里摇着把扇子，倒是真有几分公子世无双的样子。

“你跟我过来？”她一把拽住库乐的胳膊，用力将他推出门外。

库乐唇角荡漾着笑，温柔地看她。

孟鹤妘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偷偷朝院子里瞄了一眼，木石捧着饭碗蹲在门口看过来，仿佛在说：你聊，你聊，我就看着，远远地看着。

看你妹。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一把摔上门，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库乐：“你跟踪我？”

库乐咧嘴一笑，陡然后退几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心里仿佛被塞了一团棉絮，软绵绵的。

“没有。”

孟鹤妘冷哼：“你没跟踪我，你作何知道我在这儿？”

库乐抬手一指旁边的院子：“我新搬到隔壁，真巧，没联想到我们竟然做了邻居。”

孟鹤妘嘴笑一抽，一点也不巧，她也并不想跟他做邻居。

“我不管，反正你赶紧走吧！”走到天涯海角哪儿都好，就是别出现在她面前。

库乐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滚滚，你跟我回去吧，就算你真的不是父王的亲生女儿又如何？我娶你，你一样是瓦特王庭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孟鹤妘一时怔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脑子里瞬间飞过‘他脑子有病’几个大字。

“不对，等等，我给你捋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库乐抿唇轻笑：“好。”

孟鹤妘现在哪里有心情给他整理感情，这么说不过就是缓兵之计罢了，等她拿到了西北段家案的卷宗，她会马不停蹄地转身离去益州。至于他说的话，她反而没有甚么惊讶的，只是……

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库乐，一步一步退到门边，而后闪电般冲进门内，一把关上大门。背靠着大门，她深切地吸了一口气儿，故作冷漠地说：“我不管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父王亲女儿的，反正以后咱们都各走各的路，你走吧！”

库乐温柔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冷冷地注视着在他面前合上的大门，低沉道：“滚滚!你开门。”

孟鹤妘背靠着大门，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儿，边跟木石大眼瞪小眼。

“你始乱终弃了？”木石一脸得意。

孟鹤妘朝他呲牙，身后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跟你说，我们是没结果的，你放弃吧！”

“啪啪啪！”

“我都说了，你走，咱们俩不合适。”

“啪啪啪！”

“哎，你到底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这辈子非他不嫁，你就死心吧！”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着自己是个混蛋，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滚吧，滚蛋吧，本来就是没什么关系的人，这样挺好的。

“你非谁不嫁？”

波澜不惊的嗓门仿佛当头一棒，孟鹤妘脑子里有弹指间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