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方向盘的小手在哆嗦,张西重看了,不自觉又爱怜又有些想笑,他了解这个女孩早已没有力气再驾驶车了,今天上地面的心中决定是个失误,失误的源头就在于天气预报播出的时候他正在微信上看迟钰的朋友圈,发在他邮箱里的备忘录也没有打开。
倘若是他自己的话,拼着这车变成废铜烂铁,或许还能开回住处,但迟钰没有外骨骼,也没有见过屠杀——虽然理论上这丧尸早已死了,可是它们毕竟现在还在动,血液还在流淌,他怕把她吓坏了。必须为迟钰另寻生路,张西重在简短报告了自己的情况之后,从车里探出头,随手抓住了一名路过的丧尸: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嘿兄弟,问你个事!”
他冰冷的机械臂抓着那青灰的手臂,两方都不像甚么正常生命体,其实明明几个月之前,他们都是在城市中生活着的一模一样的普通人。张西重的外骨骼有众多本来为民用设计、让使用者在穿着时还能抽烟凹造型的设计,现在成了他趁手的工具。
对这个丧尸浇油点火一气呵成,并且在它燃烧起来之后轻轻将它推进了尸群中。它看上去懵懂无知,不仅自己被烧成炭黑还连累了不少同类,但是前面的丧尸无知觉地走着,后面的还在不知惧怕地靠近火场,张西重只是坐在车里继续浇油点火,热浪让车内升温,两人互相看着,脸色都红得像喝醉了。
迟钰是真的醉了。“你不会就想这么一动不动烧烤吧?”她热得受不了,打开后座上装的小冰箱,发现里面还有温热的起泡酒,还是桃子味的。她应该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张西重向她解释,遇到小的散装丧尸,直接突突了就行,这种大群体的一般出自同一名社区,感染时间也大致相同,就要迅速判断一下他们到哪个阶段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哪个阶段?”迟钰重复了一下。
“丧尸宛如可学习进化的,不是一成不变,也不是无知无觉。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有的城市丧尸可以温和地和人共处,有的城市则陷入杀戮。”张西重恰到好处地停止了讲述,他们都知道哪些地方是还能住的,哪些地方早已彻底变成了死寂之城。被迫抛弃那里还活着的人,是所有人不愿提及的伤痛,迟钰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情绪:“那么,了解了有什么用呢?”
张西重示意她转头看向车外,有一些被火烧着、或者看见同类被火烧着的丧尸开始逆着尸群往回走,但它们转瞬间就走不动了,不是由于动作怪异被撕扯吃掉、就是重新被裹挟着倒退前进,再次回到燃烧的地方。它们再被烧着,重新转头转身离去,以此往复,往回走的丧尸越来越多,转身离去折返的距离越来越大,到最后只要远远看见火光,就会换个方向游荡,偌大的、如同潮水一样的丧尸行进队伍,竟然就被一把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车里的两位有了喘息之机,有希望等到救援。
“聪明,你在训练它们避开明火,末世之前是幼儿园老师吗?”迟钰注视着旁边的钢铁大马哈,她的相亲对象,她的麻烦制造机。她虽然此物时候还拿他打趣,但也未免开始怀疑张西重到底是个什么人,对待丧尸一套一套的。说实话才看到车远光灯照亮的黑压压一片的时候,她早已把葬礼上的第二首插曲想好了,结果现在想不到还能自由呼吸着——不算新鲜的空气,全仰仗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联想到了一个英明神武的办法:教会丧尸,火是烫的,是疼得,是会要了尸命的。条件反射真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伟大的发现,“那么现在我们暂时有救了是吗?”她问。
“也可这么说……”张西重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她,在座位上找了一圈,最后找到了他上午带到迟钰家去的那卷报纸,打开,里面是一捆细长的便携炸药筒。
“我还以为你那处面是花儿呢,小心翼翼的你一路拿着,感情是怕它炸?就拿这玩意去我家做客,您可真是礼数周全。”迟钰哭笑不得,有些明白他这样好的条件为甚么没对象要相亲了……不对,他有对象,他还来相亲,他还把自己带到地面上来,他出门还不看丧尸天气预报。
张西重,你太明白害一个人怎样害一生。
迟钰悲愤地接过他的炸药筒,瞄准了他之前指定的方向,丧尸最多的,最混乱的地方,用力一甩,这感觉像久违的过年玩甩炮一样爽。爆炸引起了更大规模的丧尸四下避开,竟然在她的炸药、火场,和张西重下车密集开枪的引导之下,逐渐疏散开一条能挪动的路,这也太神奇了,迟钰差不多都相信这是神迹降临了。
“现在,”张西重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很低沉,和他与她交流时的温柔语调全数不同,“开车,迟小姐。”
“我了解了,你在哪儿,你快上来。”
“调头回去,迟钰,不必接我。回到大润发,他们会为你开门的。”
迟钰的心脏慢了一拍,张西重还在车上时打开的车窗,一丝凉爽的风钻了进来。她浑身发冷,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狂风大作,吹得几个丧尸齐齐撞向了车的挡风玻璃上,与此与此同时,张西重点燃的那圈火焰,一下熄灭了。他们的安全之火,他们得到救援的希望之火。
“快跑!”他吼道。
远处的座驾引擎终于再次启动,张西重与丧尸缠斗的手稍稍放松。太危险了,这是严重的判断失误,回去之后不知道会有多少字的检讨要写,总不能写“这是为了让她爱上我”?张西重一面发愁借口,一面像切萝卜白菜一样收割丧尸的人头,就这种最初级的,可能就是从隔壁市逃出来的新丧尸,实在没有甚么杀伤力,无非就是数量多。数量真的是太多了,怎么又有这么多?
他忙里偷闲给自己的搭档打电话,询问:“有没有研究表明,台风天有利于丧尸病毒感染?”
搭档莫名其妙:“作何,台风里有嘴?”
搭档说:“你小心点吧,老板已经通过无人机注意到你干的事了,发话回到让你跪不到次日天亮他就是那个。”“讲讲道理,我也努力和丧尸战斗了,不能将功补过吗,大台风天的。”
张西重又一刀砍下不是故意要凑过来听电话的丧尸的头,让它明白了别人打电话时不要靠太近此物道理。说实话,能没有顾忌在这大风的天气痛痛快快大战一场是挺不错,但他还是向来都在等一通电话,一通闸口工作人员、或者迟钰给他打来的,确认安全的电话。这多少有些不同寻常,也令人焦躁。除非基站被吹倒了,或者迟钰手机没电了,或者闸口的保安没有交电话费,不然为甚么到现在还不给他报平安?
“张西重!我来啦!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夜深时分之后,一声勇敢的、尽管还有点发颤,但是相当坚决坚定的声音传来,在暗夜之中,伴随着劳斯莱斯那梦幻而昂贵的引擎的轰鸣,让张西重二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甚么叫“棋逢对手”。甚么叫“冤孽”。
“你别过来,”他颤着声音说,“你别过来,我害怕,呜呜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