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小心思】

“这个问题你问得很好。”爱浓一下来了兴致，“建盏烧制技艺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后，建盏的胎泥和釉料的配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在别的地方烧制出来的建盏，就是不如在建阳窑烧出来的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看到爱浓来了兴致，一时没有想走的打算，江生总算搁下了心来，总想让爱浓多说一点，好能继续在屋子里暖和暖和，“这就是我一直闹不明白的地方，按理只要配方一致，烧制方式一致，质量上也该差不多才对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爱浓却连连摇头道：“不是这样的，配方不可能一致。”

“啊？”

江生有点诧异，尽管他早就听说建盏的胎泥一定要由南山村的黄白色黏土、后井村的猪肝色黏土和大梨村的玫红色黏土混合在一起才行，而釉料则必须采用水吉红土加草木灰釉料，但说实话这几种土在别处也能找到的吧。

就算建盏的胎泥一定要拥有高含铁量，建阳地区的土刚好符合条件，那江西、四川等地也盛产红土，怎么就不行了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再不济，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不还可人工添加成分，高度混合么？

爱浓会不会有点太过盲目自信了？

江生的这些想法只存在于心里，并不敢当着爱浓的面讲出来，害怕伤害到爱浓的自尊心。

可是爱浓竟然已经提前猜到了他的疑虑。

“自从自从1981年建盏烧制技艺被部分恢复以来，很多瓷器匠人研究了各种方式，探索能否像其他瓷碗一样，将建盏进行流水化作业，扩大建盏的应用范围。其中自然包括人为添加铁剂进行混合烧制，可是多年以来从来都未有成功，这也是建盏迄今为止依旧只能人工烧制最主要的原因。”

“可是到底是为甚么呢？”江生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依我看，大抵是由于建阳的气候水文地质等最为合适，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原因一齐成就了建窑建盏的诞生吧。”爱浓说出这话的时候，唇角都带着自豪的笑容。

“这话怎么讲呢？”江生追问。

爱浓于是继续解释道：“你上过《陶瓷造型基础》这门课了吧？可了解影响陶瓷烧制的四大因素有哪些？”

这刚好是才期中考试考过的内容，江生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坯土、釉料、窑温和窑中气氛——”话说到这儿，江生忽然自己想心领神会了，“我了解了！

建盏由于不同于其他纯色釉的瓷种，在1300℃的高温烧制下，釉料结晶的过程中会向下滚落流动，形成花纹，而花纹的形成除了坯土和釉料的影响之外，与当时的气候、空气湿度、窑温以及釉料结晶时的烧纸时间也有很大关系。

于是建盏比其他纯色釉的瓷种更加注重窑内气氛！”

江生说着转头看向爱浓，见爱浓露出欣慰笑容，遂继续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而建窑由于背靠武夷山，且三面环水，加之国内少有的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再加上高含铁量的土，多种得天独厚的因素加起来，才成就了建盏！是这样的吧，学姐？”

爱浓从来都拄着腮听江生分析，听到此地，恰巧给了他一个认可的笑容。

江生看得入迷，下意识开口说道：“学姐你真是帮我解决了一名大难题，我当天总算能睡着觉了。”

爱浓注视着江生微笑，毕竟哪个老师不喜欢好学的学生呢？

“没关系，我也没帮什么忙，是你自己聪慧。”

江生笑得腼腆，学霸意识忽然觉醒，当即拿出手机来打开记事本：“学姐你等我一下，我先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待会儿我再问你别的，你可不要急着走哇。”说着他便开始整理思路疯狂打起字来。

怕爱浓会不耐烦，隔段时间他还要说两句话。

“马上就好。”

“我马上就好了。”

一开始爱浓还回他，叫他不要着急，渐渐地记录就好，后面几次爱浓便没有嗓门了，江生纳闷儿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爱浓已经拄着腮睡着了。

到这里，江生从来都紧张的后脊终于松懈了下来。

爱浓可是刚刚经历了生死，死里逃生回来的啊。

虽说她自己爬上来时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甚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她摔下山去晕倒的画面他看见了，又怎能把一名女人的坚强和懂事当做是理所应当，而不去用心呵护呢？

比起他这个赶了若干个小时的路，一路心惊胆战奔波过来的人，爱浓才是更理应在暖和的床铺上安心睡觉的人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他，知道爱浓没事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了。

这会儿看见爱浓睡得那么安心，江生真的无比欣慰，他从来都找借口叫空间静下来，为了就是这一刻啊。

于是江生小心翼翼地起身，几乎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地走到床边，提起老方媳妇准备给他俩压床的厚毛毯，随即又捡起一名枕头，觉着还不够，又捡起一个来，重新回到爱浓的旁边，将两个枕头摞在一起，堆在爱浓下巴下方，随即又轻缓地给她披上了毛毯。

见爱浓依旧睡得很安心，江生才终究放下心来，轻声提起自己的背包，轻手轻脚地出了这屋，去老方窗口敲门道：“老方，老方你睡了吗？”

老方其实早睡了，没睡的是半夜起来带孩子嘘嘘的老方媳妇。

“小伙子，你有甚么事吗？”

经历过才床铺的事，江生其实对她有些怵，生怕她嗓门太大把爱浓给吵醒了。

于是他赶紧冲着老方媳妇比嘘，拿出手机来写道：“阿姨，我夜晚睡不着，天亮我就要走了，你能带我去窑口看看吗？我还没见过真正的窑口呢。”

见老方媳妇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有点为难，江生马上又写道：“或者您告诉我窑口作何走，我自己过去看看也行，您放心，我会按照约定的时间跟老方一起下山的。”

江生拥有一双很能迷惑人的亮晶晶的天然无公害的眼睛，老方媳妇下意识就伸出手指点了起来。

“你沿着这条路向来都往前走，看见上面挂着一面五色旗的地方，就是我家祖传的窑口了，门没有锁，你直接进去就行。”

老方媳妇像是看懂了江生爱护爱浓的心意，说话都小声了不少。

江生道了声谢便要走，老方媳妇又要把手里的电筒给他。

江生看了眼老方媳妇手里的孩子，了解他们夜里肯定还要用电筒，“不用了，我用手机照亮就行，天也快亮了。”

江生说着就走了。

老方媳妇靠着门提着手电筒给江生照了好远的路，最后还是不放心，进屋把老方喊醒了。

“老头子，那个小伙子自己往咱家窑口去了，你赶紧跟去看看。”

她站了起来身向外去寻找江生，一出门就瞧见了老方媳妇。

山上的日出比路面上要早一些，才到五点，阳光就透进窗子照进屋里来，爱浓挤了挤眼睛，调整了一个睡姿，忽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甚么时候趴在了枕头上，再看看身后斜披了半只肩上的毛毯，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起来了小姑娘，也不多睡一会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江生呢？”爱浓询问，四处都没见到人。

“下山了呀。”老方媳妇捧着一捆材火往厨房去，笑呵呵道：“要说你此物小男朋友真是不错，怕你一名人在这儿不方便，前一天晚上自己跑我家窑口去劈了一夜的柴，要不是他不了解我家碓土机怎么用，非把土也给你提前碓好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