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了却心事】

崇祯愈发感动，他习惯性地想恩赏，却窘迫地发现自己身家性命都已难保，还能拿甚么来赏赐这个患难时刻见忠心的家奴。

忽然之间，崇祯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由于此物家奴现在还在这里，图的自然不是这些身外之物，于是他便放下这个小小的尴尬，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李贼围京师数重，何以逃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主子关心则乱，太子殿下，皇三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长在深宫之中，识得他们的人却是不多，几位娘娘也是如此，这个李贼虽说可恶，可却从未祸害过寻常百姓，小奴已经备的寻常百姓人家的衣裳，请几位主子们都换了，

小奴带着他们去躲到陕西去，李自成就算是再厉害，也追查不到陕西去，小奴到了那里，隐姓埋名，总要把太子和几位主子侍候好。”

“陕西，”

崇祯听到朱春城说到陕西，眼中忽然亮出了几道莫名的光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你说的对，李自成那么厉害，打进了陕西，也还是被刘仁玉给打了出去，对，在陕西，朕的儿子和女儿才安全，到了那处，隐姓埋名，总能活下去，他那里的人都活的很好，都活的下去，”

崇祯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忽然想起了甚么似的，自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哂然笑道：“这还是刘仁玉灭了建奴以后送来的银票，有一百万两，你拿着它们，到了陕西，置办田亩，耕读传家，不要再提起它他们的身份，就让他们好生过过普通百姓的日子吧。”

“是。”

朱春城跪接银票。

“你们，”

崇祯又看着皇后和几位嫔妃。

“皇上”

众人哽咽不能语。

“你们都还年少，跟着朕此物一国之君，却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大明亡了，你们也不用再受礼法的约束，寻个人家，嫁了吧。”

“皇上”

周皇后与崇祯情深，却不答应，只是哽咽道：“皇上，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这话怎么说的，臣妾到了陕西，定然将太子，慈炯还有媺娖将养大，作何样也不会辜负了咱们夫妻一场。”

“哎！”

崇祯的眼眶有些湿润了，没想到，到了最后时刻，自己感受到的，却是少有的温情。

远去了朝堂喧嚣，边关急报，内忧外患，灾荒纷扰，都清净了。

崇祯一向国事繁忙，都没有太多时间关怀自家的几个儿子和女儿，这时左右也没有国事需要操劳了，他就干脆自己亲自取了几件衣服，与朱慈烺，朱慈炯还有朱媺娖穿好了。

皇后还有那几位嫔妃这时也顾不得那许多，都赶紧的换衣服，说来也怪，这些该当是临时找来的衣服，却端的是仿佛量身定做的一般，合适的不能再合适。

这些衣服换完了，崇祯其实也有疑惑，但他顾不得那许多了，现在送走自己一家子人才是当务之急。

生离死别！

大殿中就只剩下了王承恩和崇祯。

“多少忠臣良将，两榜进士，到头来，守在朕旁边儿的却只有你。”

崇祯又笑了，难得的一笑。

“主子，树倒猢狲散，个人顾个人，李贼要来了，在您旁边儿也不济事，李贼要把当官儿的都杀了，他们都在自个儿家里陪家人，就等着一死呢。”

“喔！”崇祯重重一声叹息，“你说他们这又是何苦呢？家里贪墨了那么多银两，连军饷都要贪，现在好了，大明亡了，他们的家也要破了，到头来那点儿银子，还不是为李贼挣的。”

“嗨，我的主子，”王承恩也笑了，“您是不知道，他们总想着大明这么大，少了我这点儿银子又如何，却不曾想人人都这么想，大明就空了，他们也就走上了不归路。”

“是了，走罢，咱们再到宫里走走，朕本想*，却又怕李贼做了天子，要用这紫禁城，若是烧了，还要再修，又要靡费民脂民膏，倒不如咱们简单些，去煤山，找一颗树，为社稷而死吧。”

周皇后，妃嫔，还有最重要的，儿子和女儿都能逃得性命，崇祯也没有甚么再需要挂念的事情了。

那颗歪脖子树，宿命一般被崇祯选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根白绫，就结束了这位天子的生命，王承恩跪着送走了崇祯，也用根儿麻绳，随着自己的主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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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的大军主攻南面儿和东面儿，北面儿却不是主攻的地方，朱春城带着周皇后，还有朱慈烺等几位皇子皇女，且抱且走，一路到了北安门。

在这里，却正好有一队马车在候着，这些马车都是陕西那边儿生产的四轮马车，不多不少，正好八辆，皇后加上嫔妃，正好七人，再加上朱春城，正好八个人正好坐上这八辆马车。

其中一名领头的，宛如是认识朱春城，面上带着笑，就迎了过来。

站在马车旁的一队黑衣劲装的男子，面皮黝黑，身形如鹤，太阳徐鼓起，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周皇后毕竟是跟着崇祯过了多年宫中生活的人，如此巧合，令她警觉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

周皇后站住不走了，她不走，喝问朱春城。

其他妃嫔将皇后不走了，尽管心中很急，却也只好停住脚步，注视着朱春城。

朱慈烺这时也瞪着大眸子，呆呆望着面上忽然变色的周皇后。

周皇后打量了一下矗立在那里，这时面上堆起了难看笑容的黑衣武士，不由自主地点一点头。

朱春城听了皇后的喝问，却也不着恼，他淡淡一含笑道：“娘娘放心，不是李自成的人，而且大明都亡了，您几位现在就算想当普通人都困难，小奴若是有甚么异心，勾结歹人，您若干个女流抵得过这些人吗？”

“这就是了，小奴跟着太子殿下这么些年了，说句不中听的话，小奴都把太子殿下当弟弟看待呢，哪里会害他，娘娘，快走罢，李自成的人来了，咱们就都走不脱了。”

周皇后听了朱春城的劝，又打量了一下自己旁边这些嫔妃希冀的目光，忽然心一软，点一点头。

遂大伙儿便赶紧登上了马车，那几十个黑衣武士都骑了马，跟随者这些马车，径直投德胜门而去。

一辆马车里，朱慈烺问抱着自己的朱春城道：“大伴儿，我们去哪儿？父皇不跟咱们一起走吗？”

“殿下，咱们去陕西，去小奴的老家。那个地方可好了，至于皇上，他老人家还有军国大事要办，等他办好了，就会到陕西来找您的。”

“陕西远吗？”

“不远，咱们从草原上走，让小奴带您去吃烤羊肉串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京师此时乱成一团，唯有这一队马从容不迫，径直投北方而去，人们早已经痴狂，就等着迎接李自成入京师呢。

百姓们翘首期盼的李自成，这时却是与李过、顾君恩、白广恩、俞彬，高杰，还有刘良造和霍书光，带着大队人马，自朝阳门入城。

听说闻名天下的李自成到了，京师百姓空城而出，夹道欢迎。

一时间，京师的街道上人声鼎沸，鲜花，丝巾在空中飞来飞去，馒头，饼子，鲜果蜜饯不要财物似的朝着乞活军身上招呼。

百姓们的热情，李自成见得多了，自然不以为意，他这时在思考着，见到崇祯，究竟该如何说话，还有得了大明的天下以后，如何先除掉刘良造和霍书光，然后再出兵陕西，拿到解药，一统天下，最后他自己在登基称帝，改朝换代，成为新朝的皇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一切彷如在梦中，李自成坐在皇极殿的龙椅上，望着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不真实。

李自成坐在龙椅上，李过、高杰等人看了，自然是欢欣鼓舞，喜不自胜，可刘良造和霍书光看了，却很有些不悦。

这把椅子，连刘仁玉都没想过要坐，李自成却大咧咧地坐在上面。

李自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样，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对着大殿中的一众乞活军将领们说道：“按照老规矩，杀贪官劣绅，分田地，找寻崇祯的下落，接管京师城防，而后，咱们寻个地方好生饮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