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五.“安娜”】

希姆法斯特拥有天然弊端。

艾伦半岛的殖民源于战争之后。因为怪异出现，除魔人协会调停战争，麦克唐纳一世对城墙弃之不用，声称为了开放与商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尽管大部分人都知道原因是修建城墙是比不菲的费用。

之后的继任者贯彻这一理念，因此造就贝尔法斯特的繁华。

【希姆法斯特已经准备好应对怪异之雾的入侵！】

回到榆树森林的第六天，新闻配图是延绵将希姆法斯特围起，用无数木桩围成的“准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从十几里外的森林砍伐整根树木，割去枝杈打进地面，这是最快建起一堵城墙的方法。

它不需要多坚固，毕竟城墙将应对的不是投石车与士兵。

等到夜幕降临，木墙上燃烧的火盆将阻隔弥漫而来的怪异之雾。

吉米拿走陆离看过的报纸，去找守在耕地旁的蕾米。松软泥土颜色比四周更深，不久前蕾米才浇过水。

哗哗——

头顶枝杈轻缓地摇摆，嫩叶悄无声息钻出深褐色的树枝，宛如在欢迎来到的身影。

一只虚幻白皙的手掌拿着书籍递给陆离，陆离接过后安娜压着裙子坐在旁边，双手淑女地搭在膝盖上。

“你最近看了太多记忆。”陆离的目光停留在安娜身上瞬间，回到翻开的书籍上。“她早已影响到你了。”

记忆比书籍、话剧和故事更能影响一名人。

就像第一次听到英雄故事的小男孩会拥有很久的幻想与相望。甚至被故事喧宾夺主，想象自己就是那位英雄。

“它们总是会在做某件事时不由自主地出现。”安娜默然。萨拉的记忆就像回忆般出现，甚至更加频繁。

准备陆离的食物时，萨拉为亚当同样准备食物的记忆会浮现。陆离熟睡时，她会不自觉回忆起萨拉在亚当每夜睡去后用镜子深情看着爱人。甚至狩猎也会联想到萨拉的死亡游戏里死去的人们带来的力道。

甚至什么都不做时，脑海也会浮现萨拉的记忆。

这无法避免，就像人类无法停止呼吸与思考一样。

“不要迷失自我。”陆离只能这么说。

陆离不清楚安娜所遭受的困扰，但那绝对超出自己的想象。

“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安娜露出温柔的秀丽笑容。

这天夜深时分，陆离少有地做了由现实映射的梦境。

艾伦王城事件后，陆离同意安娜的建议放弃解决萨拉与亚当，和约克他们一起回到塔风城，并在那处停留一天。

期间他们前往教堂，讲台上的收音机变成了恶灵广播，告解室里也隐约做着一道人影，在陆离走过时一张羊皮纸从缝隙里飘出。

【不要答应亚当的请求】上面写着。

嘭——

陆离被跳动的心脏惊醒，微弱的噼啪声从壁炉传出，书桌前的安娜偏头，被油灯映照的半边脸庞露出温柔：“做噩梦了么？”

陆离也许在后悔，但谁知道呢。

重新进入梦乡，说不定因为间隔很短，梦连续在了一起。

这一次是相反的另一条道路。

转身离去教堂，安娜低语着失去身体后一切感官都被剥夺的痛苦，失去跳动的心脏，她的内心重新变得冰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安娜想要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淌。

旅馆楼下的熙攘声险些唤醒因困乏而睡着的陆离，一群小混混闯入旅馆找麻烦，安娜冷漠地将他们赶出旅馆。

其中一位混混吓得绊倒在地，安娜的扭曲影子追上他，踏进他的影子里。

杂乱记忆涌进安娜的脑海，与庞大记忆袭来的还有跳动的心脏与身体里流淌的血液。

塔风城一间餐厅，周围食客与侍者惊愕地注视着一个青年疯狂往嘴里塞着食物，他的肚子已经饱胀撑起如怀孕的妇女。

担忧的老板靠近之前，青年就一头栽倒在餐桌子上，影子悄然转身离去。

安娜不喜欢这具身体……

混乱地记忆让她变得与往常有些不同，安娜的投影在街道上四处游荡，转瞬间再次踏入一位容貌精致的少女的影子。

“这也不行……”

安娜呢喃，少女记忆比想象中复杂。

斑驳记忆冲散了她的意识，尽管安娜仍是安娜，没有成为意识集合体。

安娜的投影就这么在塔风城四处游逛，寻找合适的躯体。当陆离从梦中梦醒来，安娜已经不再与以前一样。

但她的思考方式、行为方式都因那些记忆糅杂在一起。

一位名为安娜的陌生人。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亦会会以注视。

……

第二天清晨，新的《调查员周报》与一份好消息与此同时出现。

“我们成功了。”耕地旁的安蕾握紧拳头。

深褐色的松软泥土间，颜色扎眼的绿芽钻出泥土。

不管是从沉睡中苏醒的杂草还是豆薯的嫩芽，这是耕地里长出的第一个植物。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尽管两天前安妮就已经长出指甲盖大的树叶，花盆里的无名植物更是有一根手指那么高。

安蕾好不容易按捺住挖出查看的冲动，等到商人离去，转移注意询问陆离《调查员周报》上写了什么。

“荒芜之地新灾厄的进展。”

周报上写着进展顺利，为了不让植物灾祸黑夜灾祸那样的毁灭性灾难重新诞生，队伍里每位成员都无比小心认真，说不定不日将有好消息传出。

驱魔人早已赶到灾厄源头，只剩下枯死树丛和腐烂村庄的绿洲。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下午，狩猎归来的安娜找到了一名有趣的东西：捕鱼笼。

于是第二天清晨，怪异之雾退去后，榆树森林得居民们除了安培和孩子们，都暂时转身离去崖顶，和安娜前往崖下礁石区。

海浪声比崖顶上更加清晰响亮，黑色海浪汹涌拍打着礁石，泛起白色水花。

崖下海浪太大，比起担忧能不能抓到鱼，更该担心铁丝网围成的捕鱼笼会不会被海浪拍散。

靠近礁石区边缘的浅水区，安娜挂上饵食，绳子拴在礁石上，而后搁下捕鱼笼。

得下午或是明天才能来检查收获，更何况可能什么都抓不到——

不过比起收获本身，他们更享受这件事本身带来的仪式感。

蕾米和吉米站在淹没小腿的礁石上感受海风，陆离抬起黑眸，望向身后延绵的废墟贝尔法斯特，又望向矗立在礁石边缘的无人灯塔。

其上的光芒早已晦暗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