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礼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很可怕，会被反向操控，有点类似于某些小说中描述的夺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会成为一个可悲的分身，一名影子，一名代言人，代替这只生物在人间行走。
而且他的失败，会加速这只生物的成长。
“唉，无用之人。”
林语很灰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尽管他从未有对这位所谓的瓦力城最出色候选人抱有太多信心，但姬礼实在表现得太不堪。
那样东西巨大的血肉心脏上，早已分离出成百上千条细细密密的血肉丝线，缠绕在姬礼身上。
此时的姬礼，看上去就是个结茧才结到一半的血色人形蚕蛹，紧紧贴在巨大的心脏旁。
他神色痛苦，表情扭曲，面部肌肉抽搐得像是阿希尔·戈尔基笔下的抽象画。
只有一次机会，被他浪费了。
“祭司大人这次算错了啊，估计在场的没若干个能活下来了。”罗兰摇了摇头，“挺奇怪的，据说这位祭司从未错过，这次他还高度关注这里的情况，现在出问题了也不吱个声……”
丘牙则对着门口的方向高声道：“李奇迹，随即跑！”
“好咧！”远处的李奇迹想不到能听到他的嗓门，“执事大人，你的墓志铭要怎么写？”
“滚！”
“哦，记住了……”
李奇迹觉着有点奇怪，一名字的墓志铭未免也太简单了点。
但执事大人向来这样简单粗暴。
遂他就跑了。
最近的一道大门在第五车间，一股莫名的惶恐与压力催促着这个年轻人甩开双腿，踩着血水奋力逃跑。
此地的消息一定要被传出去。
一只不完整的失控跨界生物，并且即将进入禁忌领域，这对于整座瓦力城，甚至是瓦力城周边的其余小城市，都会是一场灾难。
在瓦力城外面的迷雾里，有不少钢筋水泥组成的残垣断壁，枯黄杂草填满残破的水泥缝隙，那些都是文明城市的废墟。
这些废墟，众多都是诡异生物或者禁忌生物失控造成的结果。
每一次失控，都代表着至少上万的大规模伤亡。
“教会就只有这一个方法吗？”绷带怪人收回了一身绷带，沉声问了句。
“祭司大人只给了这一个方法。”林语淡然回应，并未因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恐惧。
“你们那所谓的祭司，想必也是个坑货。”
“倘若不是你们非要阻拦，换我去融合，或许能成功。”彦如冷声说道。
“成功之后，你会在第一时间杀了在场所有来自旅社的生物。”
“……”
彦如无话可说。
在此物昏暗车间的中心地带，争斗停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而中心地带之外，血腥与屠戮依旧在进行。
那些癫狂的生物双目通红，浑身血污，许多生物的骨骼都早已在打斗中断裂，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拖着畸形扭曲的身体，用牙齿或是血淋淋的骨茬对他们眼中的敌人造成伤害。
昏暗模糊的视线中，一只只正常的生物，早已成为惊悚可怖的怪物。
“还有甚么后手就用出来。”从来都沉默的猪头人忽然开口，“倘若非要找人逃出去报信，你们三个执事逃出生天的概率明显更大，但你们选择留下来，说明你们想做最后一次尝试。”
“猪头兄高见。”林语颔首。
“我是人。”猪头人淡淡回应。
“敢问姓名？”
“朱九。”
“朱兄高见！”
“……”
教会三个执事选择留下，确实是打算最后尝试一次。
用蛮力，强行破坏这只生物的新生过程。
此地是车间中心地带，汇聚了瓦力城黄昏旅社与机械教会双方的战斗力高层。
丘牙开口说道：“江城的领域能选择性抑制诡异力量，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这只接近禁忌的怪物，然后我们同时出手，都不要保留，最大程度破坏这颗心脏，倘若可以，先杀了姬礼，这样能对其造成一定影响。”
“居然是这种罕见的能力。”绷带怪人转头转头看向江城，“约束规则弄清楚了吗？施展这种能力，理应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没有。”江城耸了耸肩，“但最坏的结果无非一死。”
“也是。”绷带怪人颔首。
“罗兰，你必须全力出手，不要忌惮副作用。”林语从怀里取出一个绿色水晶状的小瓶子，瓶子里有一滴清澈的液体。
看着那滴液体，罗兰一直淡漠的表情终究出现变化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生命之泉？”他清秀的面上浮现些许不可思议，“你不过一名普通的执事，居然能弄到这种等级的禁寄物品？”
“这是个充满机遇的纪元。”
林语并未解释，径直将那个小瓶子扔给罗兰。
罗兰伸出手，稳稳接住。
“好，我会尽全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就开始吧，江城？”
“嗯。”
江城颔首，随即开启领域。
旅社与教会很少合作，每一次合作，都表示有生死危机，迫不得已而为之。
这是江城获得能力后，生平头一回全力释放领域。
无形的规则蔓延开来，渐渐笼罩了半径十米的区域。
“咚……咚咚……”
在领域的压制下，那心跳声想不到真的变得小了些。
四周那些红着眸子，互相杀戮的生物，也缓缓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变得呆滞起来。
罗兰神色凝重，走近那颗巨大的心脏，伸出白皙细长的手，将手掌贴在那层白色的粘膜之上。
“死亡、凋零、衰败、破灭……”
一个个仿若来自地狱的词汇飘荡而出。
在他手掌按住的范围内，那颗心脏上的血肉，开始肉眼可见地枯萎起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是一种极为可怖的诅咒。
大片大片血肉干枯，从鲜活的红化作死寂的黑，并且开始流淌出腐臭的污浊脓液。
新生与死亡再一次开始博弈，那只生物宛如是急了。
红雾翻滚，阴暗恐怖的角落里，传来低哑沉闷的嘶叫声。
其余人都没闲着。
猪头人挥舞手里的大砍刀，一刀劈向眼下正与那颗心脏融合的姬礼。
但一道尖锐的嘶叫声忽然在他耳畔响起，让他浑身一震，刀锋偏了些，只是砍中了姬礼的左肩。
“啊——”
姬礼吃痛惨叫，竟然苏醒了片刻。
他用力抬起头，挣断了几十根缠绕的血丝，睁开爬满血丝的双眼，面上写满了痛苦与不甘。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不，我是最优秀的！”
这一声不甘的怒吼中气十足，以至于江城还以为这货会来一个主角式反转，临阵突破之类的。
结果刚吼完，姬礼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林语急忙说道：“朱兄，再砍他一刀，试试能不能用痛苦激发他潜意识的斗志！”
“没问题！此物我熟练。”
猪头人扭了扭脖子，再次举起锋利厚重的大刀。
然而，这一刀尚未劈下，姬礼竟又一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那对猩红的眸子里再没有痛苦，只有冰冷与杀意。
“是你？”他看着手举屠刀的猪头人。
“我？”猪头人一愣，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姬礼，“确实是我在砍你，可……你是谁？”
“不对……不是你，是他……”
姬礼僵硬地扭转过脖子，随即死死盯着江城。
他的目光充满了恨意与怨毒，通红的眼睛想不到开始滴血。
“他们来了……我时间不够了，是你……你这该死的领域，压制了我的新生进度。”
“谁来了？”江城问。
“他们……他们……不……再给我点时间！”
姬礼突然变得狂躁，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一根根骨骼断裂的声音从姬礼体内传来，他像是个狂乱的精神病人，用力挣断了数百根缠绕的恐怖血丝。
他的口、鼻、耳、眸子都开始滴血，那张扭曲的脸几乎看不出人形。
“哧……”
姬礼硬生生扯出了扭曲的右臂，巨大的右手探入血淋淋的心脏内，抓出了一根暗红色的长枪。
那柄阴森的长枪似是骨质，通体滴血，连带着部分血肉，看起来极为惊悚。
姬礼，或者说那样东西占据了姬礼身体的生物，想要杀了江城。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但，无人能阻止。
这是一只想要鱼死网破的顶级诡异生物，早已无限接近于禁忌了。
“咻——！”
一道淡淡的红色影子划破虚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即使被丘牙的慢速领域笼罩，那根红色的骨矛依旧无法被看清。
江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着心脏一凉，似乎有甚么东西没入了体内。
再然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毫无感觉。
四周几人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疑惑。
“江城，你感觉作何样？”绷带怪人急忙询问。
“我……没感觉……”
江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个部位完好无损，连衣服都没有破损。
想象中的穿心而过并未出现。
“那根骨矛是甚么东西？”江城眉头轻皱，注视着姬礼。
“呵呵……不久之后你就会了解了，我们会再见面的。”
姬礼像是被抽取了浑身的骨头，瘫软如血泥。
他静静靠在那颗正在枯萎的巨大心脏上，仿佛在等待某个东西到来。
倘若没猜错的话，理应是他口中的“他们”。
“叮铃……叮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清脆的风玲声突然在血雾中响起，忽远忽近，像是来自遥远的迷雾彼岸，带着几分唯美与朦胧。
在场所有生物都齐齐恍惚了瞬间。
血腥的屠戮打斗停止了。
悠远的铃铛声似是勾起了某些岁月深处的回忆，回忆中穿插着破碎的人生与情感，让人想起古老屋檐下摇晃的风玲，以及那段铃声中纯真光影，但终究是逝去了，再也无法找回。
在回荡的风玲声中，所有生物都清醒了过来，他们不再癫狂，不再杀戮。
血雨腥风停了，心跳消失，一切恐惧与诡异都在缓慢散去。
翻涌的血雾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个通道出现。
十多个打扮奇怪的人类出现在通道中。
他们戴着苍白坚硬的人脸面具，身着金纹白袍，沉默不语，从容地向着中心走去。
那面具非常古怪，眸子狭长，嘴唇苍白，整体扁平，看上去就有种异样的冰冷感觉。
“是他们？传说想不到是真的？”有旅社的生物认出了这些人，低声惊呼。
“他们是谁？”
在场大多数生物，从未见过这些人。
在双方势力中，唯有资历比较老的，或是平时喜欢翻阅古籍的生物，能说出这些人的来历。
“金纹白袍，活了一百多年，这还是第二次见。”
云芸抹了抹面上的血水，神色疲惫。
清醒过来的贾仁顿觉疑惑，在龙涛身旁低声问道：“涛哥，你见过这些人吗？”
“没有。”龙涛面色凝重，微微摇头，“但我在古籍上看到过。”
“这些人是甚么来头啊？”
“人面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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