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月白风清】

“去把侍卫叫来。”严柯对我说。

“哦。”我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把衣摆整理好，步伐大小不齐的跑去屋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离开严柯的视线后，我轻缓地笑了声，脚下却不敢懈怠，跌跌撞撞的来到严柯的院子外，冲着远处喊道：“来人啊，公子遇袭了！”

金义山庄的暗哨先出现，较为整齐划一的赶去严柯的室内；侍卫随即也赶到，侍卫长叫做严笑，看起来跟“我”挺熟，详细询问我后，也带队进了小院子。

我提起裙摆，踮起脚步，一跑一跳的跟在队伍后。

探头望向房内，见袭击者早已被五花大绑，吱吱呜呜的，听着奇怪，详细一看，原来他的喉部严重受伤，大概说不出话了；又望向他的右手腕，红肿发紫，断骨刺出皮肤，估计也不能写字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此物百变书生，倒是和我对付恶人的习惯一致。

“这不是寒老七么，江湖混混，尽干些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勾当。当天是吃了豹子胆了？居然敢来金义山庄捣乱，还想袭击我们公子？不要命了！”严笑走上去，就甩给袭击者一名大口子，这位寒老七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踢腿乱叫。

“带下去吧。”严柯厌恶的摆摆手，吩咐道。

侧身让过，押着寒老七的人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咕咚几声动静和“哎哟”的叫声。

“谁洒了一摊水在这里？太不长心了。”一个侍卫从地上爬起，嘴上骂骂咧咧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嘴角一道微笑，抬眼看天上白云飘飘。

“再去打一壶热水来。”

严柯的嗓门突然在我的耳旁响起，我竟然毫无察觉，于是理所应当的，我被吓了一跳。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吓过了。

我闭上眼，提起一口气。两秒钟后，睁开眼，松气，低头行礼说：“好的，公子。”

一路拍着心口，快到厨房才平复心情。心里犯嘀咕：百变书生的轻功很高？还是我刚才得意忘形，于是疏忽了？

摇摇头：不会不会，之前在柳州林城见识过他的轻功，理应在我之下，我肯定是太轻敌，疏忽了。

从厨房再次拎回一壶热水。

地上打翻的水已经被清理干净，奇怪，这不理应是“我”的工作吗？是谁帮我做了？摇摇头。

把水壶放在严柯的手旁，他提起，注满两个小茶壶，浸泡一小会儿。室内的檀香味道淡去，一阵阵淡淡的茶香飘来。

严柯从一旁又拿来两个拇指长为宽的小茶杯，分别从两个茶壶中取茶水，都只倒了半杯。他抬头看我，用眼神指着两个茶杯，说：“喝了。”

此物“小梅”虽然长得也还不错，但也不至于和百变书生的关系这么好吧？还是百变书生察觉到我是假扮的，想毒害我？幸好，我进入金义山庄时，吃了一颗黄芪做的净水如泉。顾名思义，有了这颗药丸，可以将一切液体都净化如泉水一般。用黄芪的话来说，就是滴了砒霜都不怕，不过对此我非常怀疑，但也从来没有验证过。

我犹豫了两秒，抬起手，提起一杯，见它汤色鲜亮，饮下，初尝苦味，但苦味入口即化，嘴里持久甘甜且香气高远。又提起另一杯，汤色稍暗些，饮下，几乎没有尝到苦涩，香气竟然从舌根从容地向前延伸，从口腔一直弥漫到整个鼻腔，经过喉咙时会有丝丝凉气。想不到还有这样的茶。

“你喝的是籽州的普洱茶。第一杯是老班章茶，茶气刚烈，厚重醇香，霸气十足；第二杯是冰岛茶，茶香浓郁，咄咄逼人。”严柯自己也饮了两杯，与我解释说。

“去把床上的帘子搁下，一会儿该有蚊子了。”严柯望向窗外，又对我开口说道。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蓝紫红橙，五彩缤纷，是晚霞。

床在内室，我走进去，将床帘搁下。

出来时，看见严笑在门外请示：“公子，灵堂都布置好了，孝服也买好，都分发下去了。这是您的孝服，小梅的我也一同带来了。”

严柯叹了口气，说：“多安排人手，将灵堂守好。见到这衣服，更添伤感。把和山庄有过节的人或者门派都整理好，写下来，七日后拿过来给我。”

严笑看了一眼我，点头应承：“是，公子。”

“下去吧。”严柯有气无力的说。

严笑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事情要嘱咐我。

“你也下去吧。”严柯对我开口说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甚么情况？氛围奇奇怪怪的。

我行礼，和严笑一同退下。

出了小院，严笑凑过来对我说：“表妹，这几日抓住机会，把公子伺候好。现在老爷走了，就是公子当家。咱们家和严柯都是一名祖宗，不过我们是外八枝，这次你表现好了，我们可就能当家了，知道不！”

“现在没人了解你是我的表妹，都对你没有戒心，多好的机会，可别给错过了。”

原来小梅和严笑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么看严柯的反应，他是了解的？事情有些复杂。

“嗯。”我忧虑声音会暴露我的身份，就点头回了一声。

“别害羞害臊的，不行的话，明天我让你嫂子过来给你讲讲。”

我忙摇头，摇完头又作害羞状的低下头。

“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千万抓住好机会，记住了？”

我拼命点头。

严笑很满意，说：“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多送点儿热水来，好好打扮一下。”

此物“表哥”可真够操心的。但是热水澡，听起来很不错。

我挤出一名憨厚的微笑。

严笑更满意了。

我心里却在想别的：卧梦轩手到擒来的完成任务，不仅满足了我所需要的可接近严柯的身份，而且还额外赠送给我这么一个有背景又有些地位的表哥，令人赞不绝口，我一定要跟冷易君好好汇报这次的任务体验。

边想着，我边往山庄深处走去。

有了这么一名位高权重的表哥，我肆无忌惮的又深入金义山庄，探究山庄的侍卫和暗哨分布和值岗情况，收获满满。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暗，灯烛燃上。

严柯的房门关着，内有流水的声音，应该是在洗澡。

我寻到小梅的室内，看到热水热桶也已经准备好，上面还洒了些花瓣，滴了一点提炼的精油。没有客气，宽衣解带，踏入水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刻钟后，严笑遣人将热水收走。又有小厮拿来晒干的艾草，放入火盆中点上，用来驱蚊。

之后，严柯一直留在室内里。他不是在抬头深思，就是随便提起个小物件，在手中把玩；不时的，他也会在室内内踱步，不知是随意走动，还是在研究甚么步法。

夜渐渐深，严柯伸出右手臂，翻开手心，向我招手：“过来。”

我踩重脚步，朝他走去。

“今夜微热，你就把这张竹椅展开，作为床吧。”严柯说的是茶桌旁、窗台下的竹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点点头。今晚既是值夜，我就只能躺在这张竹椅上。

严柯走进内室，入床休息。

我把院门关好，把室内门带上，躺在小床上，注视着窗户上透着月光的白纸。

记不得我究竟看了多久，只感觉到脑袋忽然从手臂上轻滑，原来竹椅躺着舒服，自己不知不觉中打了个瞌睡。

转头看向内室，严柯还躺在床上，呼吸声轻更何况均衡。

又继续注视着窗前，月光早已从一扇窗户上移到另一扇窗前上。

忽然，一道黑影飞过。

此时此刻，会是谁？

转头，又看向内室，床上空空如也。

我仔细观察室内，空旷之处没有看到严柯，衣橱木门开关都会有嗓门。会不会，他隐在暗处？

守夜侍女的职责，就是确保公子严柯的安全。

我小心走路，走至内室前，轻松喊了声：“公子。”

无人应答。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继续步入内室，掀开床帘，没有机关的痕迹，木床本身也没有藏身的可能。

绕过床，走到内室另一侧，余光中有一道弱光反射。扭头，看见严柯正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的拇指上带着一环光面银戒指，银戒指借着房间内微弱的月光反射出光。

严柯见我注意到他，食指举到嘴前，对我比划了一名“嘘”声。

我停在原地，不了解理应把自己摆在何处。

严柯抬起手，拇指闪闪的指向他的床。

眉头紧皱，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看懂了他的意思。

严柯又指着我，点了一下，手指指回他的床。

此物百变书生，想让我装成他躺在床上？太不怜香惜玉了。

我在心中哼了一声，还是照他的指示，折返到他的床前，掀起床帘，和衣躺下。眉头又皱：这人，连床上都熏了香？

窗外黑影重新闪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全身警戒，视线对准窗前，余光锁住严柯。

黑影第三次出现，这一次，它停在窗纸上。黑影旋身时，我眯起了眼：这是甚么？耳朵？此物又是甚么？尾巴？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声喵叫，不远不近，正好是黑影的位置。

居然只是一只猫？一只在墙上练习跳跃的猫？

眼前的床帘被挑起，严柯在床边坐下。

他的眼睛也不看我，右手臂越过我，从靠墙的一叠薄被子中抽出一把长剑。

原来他之前的动作是指挥我取剑？他想不到在床上还放了一把剑？

严柯起身，把内室的窗前打开，月光随即撒入屋内的地上。

一只猫而已，也是，小小的金义山庄，哪里会有许多的刺客？

今日所见，百变书生的观察力强，对周围环境变化的敏感度高，很难对他出手，想抓住他，只能一招制胜。

好吧，时机未到，只好和百变书生继续相处了。

我想着，从严柯的床上坐起。

“天气渐热，还是在竹椅上睡着舒服。”严柯说完，走到我刚睡过的竹椅上，躺下。

留下我一人在内室，夜风从窗前外吹进来，凉爽舒适。宛如，躺着床上更舒服些。转瞬间，我想心领神会了：窗户打开，虽然我舒服了，屋外的蚊子也会飞进来。竹椅上并没有隔开蚊子的帐帘。

会不会，之前窗户未开，床上闷热，而严柯一直未睡？

我蹑手蹑脚的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看了一眼严柯，他闭目侧卧，双手搭在身前，白净而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