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魏家坪，凉生与北小武之战。

凉生来之前，父亲总是很忙，只有过年的时候，他回家看爷爷奶奶，我才能见到他。如此一算，我们不过打过四个照面。他高瘦，一脸寡淡的表情，对我宛如也无太多喜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算喜欢他。不过，倘若他能像北小武的父亲那样，老让自己孩子骑在脖子上坐大马，我想我还是可以喜欢他一小下的。

母亲看得出一名小女孩对男性家长宽厚怀抱的向往。依恋对于眼下正成长的孩子来说，是一种不能抹杀的天性。所以，她总是边忙碌着一边跟我说，姜生，你爸是咱魏家坪最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啊，他不能总在咱娘俩旁边。他是个大记者，每天忙啊忙的，姜生，你爸是为了咱娘俩啊。说完，她会抹抹额头上的汗珠，冲我笑，嘴角却是一名苦味道的弧线。

这样的话她从来都说到凉生来到那天。从此，她便学会缄默，如同魏家坪那口废弃的枯井那样，深深缄默在更多的农活和操劳之中。

她给凉生做最好的饭菜，凉生却很少吃，眼神淡漠中带一丝胆怯，眼睛圆溜溜的，不时望向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母亲看着胃口恹恹的凉生，转脸对我说，姜生，你要让着哥哥啊。妈妈去医院看爸爸。

母亲走后，凉生问我，姜生，妈妈生气时会打小孩吗？

我摇了摇头，盯着他跟前的红烧肉直流口水，闭上眼，胡乱扒饭。我想闭上眸子的话，土豆块我也能吃出红烧肉的味儿。果真如此，土豆块不仅有红烧肉的味儿，更何况还和红烧肉一样软。我美滋滋地大嚼，睁开眼时却见，凉生正踮着脚，那么认真地一筷子一筷子往我碗里夹红烧肉。

他冲我笑，说，姜生，你慢慢吃啊。你看你那样子，真不像小女生呀。

我冲他做鬼脸，这次没把他吓哭。

吃过饭，我就带着他去魏家坪最大的草场上捉小虫子。北小武眼下正率领一帮小屁孩玩儿战争游戏，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我旁边的凉生，他就喊我，姜生，那是谁啊？你小女婿吗？

魏家坪的孩子有口无心，甚至他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甚么意思。可凉生的脸竟然红了，城市里的孩子，脸皮是这样的薄。

我把北小武从“碉堡”上拽下来，拉到凉生面前，说，他叫凉生，是我哥。

北小武注视着凉生，咧嘴笑，我叫北小武，此地的头儿。

那天我们玩得很疯。孩子总是忘事，凉生那天下午一直很开心，他捉了最多的虫子，也忘记了哭。

凉生也笑，嘴角抹开一名无比漂亮的弧，阳光下，像个美丽的娃娃。

只是北小武一直在我屁股后面唧唧歪歪，姜生啊，你们家怎么净是这么怪的名儿啊？哎呀，我忘了，你家老头子叫姜凉之，怪不得呢。

我不了解谁叫姜凉之，可凉生知道。小孩子喊对方家长名字通常多有骂人的意味，但我相信北小武只是嘴贫而已，凉生却不这么认为，他毫不客气地对北小武动了拳头。

他们俩厮打在一起。北小武是小人，他动手；凉生是君子加小人，又动手又动嘴，北小武被凉生咬得吱吱乱叫，他逐渐撑不住，就喊我，姜生，奶奶的，你还不来救救我啊！

我本以为北小武身后那帮小屁孩会对凉生群起而攻之，没想到他们更小人，只在边静静地看北小武落败，我想若是北小武占上风的话，凉生早被这些人殴打致残了。这是生平头一回我领教魏家坪孩子的小人作为。我去拉凉生，我说哥，咱走吧。别咬了。

那感觉就像邻居唤自己家的大黄狗，大黄，别咬了！走！

凉生咬得太过投入，于是当我的手伸向他面前时，他也毫不犹豫地落下牙齿。直到听到我的惨叫，他才惊觉，扔下一脸牙痕的北小武，抱住我流血的手臂，喊，姜生，姜生。我皱着的眉心逐渐地淡开，因为，我注意到了凉生眼角惊慌失措的泪花。

我皱着眉说，哥，我不疼，咱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