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司谌6】

百足地龙的残骸并没有什么太大价值。

火五爷的老鼠流水线花了一夜晚的功夫，终究把列车般的尸体拆解。他将残骸收进了口袋里，并许诺回头给朱老板和高老板送一些，作为材料使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司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火五爷和朱、高两位老板对他的状态没甚么办法，但也不是十分关心。

妖怪始终是妖怪，看待人类的悲伤，大概就像人类看待动物一样。

有些不忍，但也没闲心多管。

破晓的阳光照在司谌身上，原本素净的修士服也早已破烂不堪、遍布污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左馗看了司谌很久，他拾起司谌的剑，递给他。

在几人惊异的目光中，左馗淡淡道：“你还是自杀吧。”

司谌看着他，有些懵。

“希望，只有自己看到才是真的注意到。就算我们告诉你，你已经是人类中做得很好的，以后有机会超越我，你不去相信，也是枉然。”

左馗又把剑往司谌面前推了推。

“逃避吧，逃避也是一种方式，认输也是一种结果，绝路也是一条路。倘若不能站着过一个坎，那么变成尸体横着过去，也未尝不可。”

司谌的手探向剑，身法缓慢，仿佛灌了铅。

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作何也无法向前。

寻死这种事，多数还是凭借冲动带来的决心。

没有死成，再想做就会越发艰难。

左馗望着他，把剑一掷，插进土地之中。

“废物。”左馗淡淡道。

司谌的身体抖了一下，手无力地坠了下去。

左馗道：“当时隐约有印象，但因为不曾深记，所以一时没有想起。直到我注意到那些碎尸，发觉是多目蜈蚣的毒液所致，才想起这件事。”

火五爷道：“左掌柜的，你是什么时候联想到地龙的事情的？我到六方斋和你商量的时候，你要是直接说出来，我当下就请高掌柜的一起出山了。”

左馗说着，又转向朱老板到：“有劳朱老板的鸟儿奔波传信，替我道谢。”

朱老板欣喜地哼了两声，连连点头。

百足地龙的残骸终究被肢解殆尽。高老板对几人道：“闹腾得这么大，凡人肯定是要折腾一番的。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吧。”

火五爷和朱、高二人向山谷外走去。左馗看了失神的司谌一眼，不由分说地把他背了起来。

司谌并不反抗，默默地趴在左馗背上，闭目不语。

烈日终究完全冲破了云层，望着一片狼藉的山谷，默默无言。

房地产项目会赔成甚么样，这些人一点也不关心。

财物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件，也只能让开发商吃个哑巴亏。

对于行业来说，他们解决了事件，却没要报酬。

不坏规矩，不损名声。

因果循环，上天总是公正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司谌被左馗背回了高老板的店里。高老板有很多灵妙的草药，足以治疗司谌。

高老板店里的小伙计身材矮小，面孔木讷，像个木头人。左馗把司谌放在院子中，由小伙计给他上了一点止血跌打的药。

高老板让小伙计熬一点内用的药给司谌，调理他的身体，小伙计拿着药方进屋了。

院子正中摆着多目蜈君棺，棺材封闭，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和金属气息。

左馗打量了一下，道：“一点都没生锈。”

高老板道：“千年不腐，万年不锈。”

“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放进去的东西，时间会被静止，不会变质；并且有很强的咒法加持，是上品的通灵宝贝。”

左馗沉默了一下，道：“那常百草……”

“他的灵魂都被火五爷取走了，里面也就是具尸身罢了。”

高老板说着，合十了双掌，瞑目低头。

蜈君棺下方的土地生出了许多藤蔓，它们掘开了棺材下方的泥土，将棺材陷了进去。

最后，土地又被填平。除了翻动过的地面，似乎世上从没有过这口棺材一样。

“不可惜么？”躺在一旁的司谌陡然说。

对于一名修士来说，这些东西的吸引力不言而喻。他一时忘了情绪，脱口而出。

左馗和高老板望着他。司谌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去。

高老板在土地上随意地踩了几脚，把土地夯实一些。

“再好的宝贝，也是用来使的。既然要用，作何用不都一样咯？”

高老板笑着步入了屋里：“我去看看药怎么样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左馗和司谌，鸦雀无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左馗却始终无视司谌，望着蜈君官埋藏的地方，若有所思。

司谌的恨意还在，但却无法发作出来。

这些妖街的人，让他感觉到了差距。莫名的敬畏在心里若隐若现，让他嚣张不起来。

司谌想了很久，终究道：

“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会感谢你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嗯。”

左馗连头都没回，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我活着，永远是你的对手！你的麻烦！”司谌提高了嗓门道。

左馗重复了上次的动作，仍旧不回头。

司谌忍不住了，终究大吼道：“你就不能正眼看我一次？我就这么不值一提？！”

司谌喊完，底气不足，猛咳起来。

左馗回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看完了。”左馗说。

司谌气的气血翻涌，又吼道：“你……”

“你总是在意太多并无意义的东西。”左馗回过身，打断了他的话：“正眼看你又如何？目中无你又如何？难道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你就能拥有掌控宇宙苍生的力道么？”

司谌望着左馗，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挫折，屈辱，失败，这些和天赋、努力一样，都是帮助你超越别人和自己的东西。无法接受它们，就会被它们打垮。”

司谌的瞳仁渐渐地从左馗身上离开，漫无目的地晃动着。他嘴巴张翕，眉头抽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伙计把一碗药汤端了出来，司谌机械地喝着，表情木讷。

左馗看着他喝药，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司谌把药喝光，觉得身体立时就恢复了很多。

真是匪夷所思。司谌想。

他将碗轻缓地放在一旁，站了起来身来，对左馗道：

“我会赢你的。”

司谌说完，并不等左馗回答。他拖着身体，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去了高老板的店。

司谌望着他消失的地方，仍旧不动。

高老板笑着走了出来，道：“解开了？”

“大概吧。”左馗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高老板笑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左老板，你这次赔本太大，怕是很难平账了。”

左馗沉默了一会儿，道：“请问高老板，我有做错甚么吗？”

高老板摇头道：“合情合理，但是违抗了天时。”

“合情合理，但是逆天……”

左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于是，这是‘劫数’，避无可避。”

左馗说完，也离开了高老板的店铺。

高老板望着左馗离开的方向，一语不发。

院中的一片树叶从枝干上脱落，在空中翻滚许久，终于坠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