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大千食界9】

金老板的重摔，让常万楼的躯体满是爆裂的痕迹。

常万楼的身体抽搐着缩小，最后变得只有两米多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才是常万楼原形的真正尺寸。

他的血液在身下向外四溢着，蛇眼中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

高老板长叹一声，走上前道：

“常先生，你落得如此下场，究竟是何苦？老朽实在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憎恨金老板，以致拼得自己身败名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常万楼竖直的瞳仁瞄向高老板，发出虚弱的声音道：“坊间都说……金老板不守规矩……滥作杀伤……我只是……我只是……替天……替……”

常万楼的话没有说完，便再没了动静。

高老板突然心领神会过来，无比凄然地长叹一声。

“高老板，你所叹为何？”

金老板早变回了人身。他看到高老板发出这样的哀叹，不禁走上前问道。

高老板摇着头，神色哀伤，道：

“我叹常先生死得冤屈，可悲。”

朱老板道：“这话怎么讲？”

“常先生根本就不认识金老板，也不了解金老板。只是长期浸淫在众口一词的讹传之中，就恨上了金老板。他以为自己前来踢馆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却落得惨死的下场。”

高老板注视着常万楼的尸体，瞑目道：“他死于自己虚妄的怨恨，空虚又无谓，难道不冤屈，不可悲么？”

几家老板听了，一片默然。

左馗陡然道：“高老板说的有道理，但我觉着也不全对。”

高老板一愣，疑惑地望着左馗道：“请左老板赐教？”

左馗道：“被讹传包围的，并非只有常万楼一名人。但他上门踢馆，明显是因为个人自负，并且有争名抢店之心。说他为虚妄的怨恨所困，自然没错；但我想，他更多是死在自己妄生的恶欲上，就像河神府的那位鳖师爷一样。”

高老板张着嘴，望了左馗许久，终究微笑起来，作了个揖道：“多谢左老板点拨，老朽受教了。”

“不敢当。”左馗回礼道：“我只是觉着，上天始终是公正的。”

“难怪左老板入行尚浅，就可执掌六方斋，实在是很有慧根啊。”金老板也夸赞道。

左馗怀里，突然传出一声轻缓地的话来：

“放屁……”

这嗓门极小，小得只有左馗能听到。

他一愣，悄悄笑了一下，对其他几名老板道：

“舍妹还需要好好休息，如果比试结束，我想先行告退了。”

金老板拱手施礼道：“那是自然。稍晚我会让阿妹去左老板店里结账，实在是有劳左老板了。”

金老板同样给其他几位老板施礼道谢。

左馗却没有继续听了。

他把左静抱回了房间，将她轻缓地放在床上。

左静望着他，双目无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左馗为她拉过被子盖好，一边道：“甚么时候醒的？”

尽管是夏天，但左馗明白，柔软的东西会让左静心理舒服一些。

“那大长虫把店撞散的时候我就醒了。那么大的动静，老娘又不聋。”

左静没好气道。

她没了以往犀利的气势，显得有气无力。

左馗道：“你在我怀里装睡，是想逃避和高老板他们再接触吧。”

左静没有回答。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左馗。

左馗了解，她精神上受到的冲击，不会痊愈得这么快。

他抚着左静的头，淡淡道：

“说起来，倘若不是因为我这副躯壳改变了我的思维。换成五六年前的我，碰到这种事情，大概也会和你一样吧。你看司谌，直接被打成猪头。我想他这会儿应该被高老板或者胡夫人带回家养伤了吧。”

顿了顿，左馗兀自轻笑一声，道：“司谌还真是个受伤专业户啊。”

左馗这样的冷笑话，依旧没有打动左静。

终究，他不再抚摸左静的头。

左馗正襟危坐，道：“小静，这里真的不适合你长住。你还是尽早回家去吧。危险，三观的差异，本不是我们这种不学无术的年轻人能够适应得来的。我被迫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宿命；但你选择留在这里，我并不觉着科学。”

“以前，我看过网上有个很热的新闻。”左静终究开口，道：“一个参加过战争的男人，回到后疯狂地寻花问柳，直到染上了艾滋。在故意传染给他的妻子后，又用注射器抽取了自己的血液，注射给自己的儿子。”

左馗默默地听着，不惊愕也没有叹息。

“那时候我全数能不理解，甚么样的打击能让人发生这么可怕的扭曲。但今天发生的事，让我些许有些理解了。”左静道：“当有些东西重创了你的三观，冲击了你作为人类的底线之后，你会发生自己都预料不到的变化。说白了，就是神经病都他妈是这么来的。”

“可是，听了高老板对金老板的评价，我又好像清醒了一点。无论人或是妖怪们的欲望、想法、行为都是如何，却有众多东西始终不变。比如高老板说的慈悲，欲望，还有天道。”

左静说着，转过身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和平常大相庭径。

“我从小就不怎么读书。他们说的，我只能领会个大概。剩下的，我想再多见识见识。”左静道：“倘若真的撑不住，我会自动转身离去，这点我答应你。”

左馗注视着左静，张着嘴愣了很久。

左静这种状态，他从未见到过。

当天发生的事情，或许真的如左静自己说的那样，冲击了她的思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左馗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左静的心灵，终于开始长大；悲的是，左静的心灵，终于也必须长大了。

他再次抚了抚左静的头发，轻声道：“我心领神会了。”

“那你好好休息一下，醒了再说吧。”左馗说着，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左静轻缓地颔首，慢慢闭上了眸子，再次睡着了。

左馗回到前店，正好碰到阿妹来店里结账。

居上们出面参评，金老板自然是要付出等价的出场费的。

阿妹双掌捧着一件古朴的食盒，恭敬地递到左馗面前。

左馗打开盒子，注意到一件瓷盘上，悬浮着一颗耀眼的明珠，有棒球大小。

左馗心领神会，这是常万楼的妖丹。

妖丹是一个妖怪的躯体中最重要也最宝贵的部分。

这东西，自然是要送到六方斋来的。

至于其他几家店的老板都拿到了什么，左馗不了解，也不想去问。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收下东西，阿妹便离开了。

左馗对着这颗妖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将妖丹装在一名木盒之中，摆在了空着的栏柜处，之后又坐回了柜台后面，继续看起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