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约定】

到这种时候，再扭捏，倒显得花隐心思不正，还小家子气了。

她不再踌躇，默默将手搭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微凉的触感在指间蔓延开，紧接着，那凉意深入皮肤之下，游走于身体内，周转一回，许久才消散。

对方缓缓收回手去，开口问她：“既已打算斩断纠葛，方才又缘何对李复衣说谎？”

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花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低下头，拒绝回答：“这是我的私事，不便讲与仙师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尧浮光显然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接着问道：“如今你在洛阳城声名俱损，立足艰难，你可有想过，与其分别之后，你要如何谋生？”

“……未曾，但总会有办法的。”

“那便是没有。”

无视了她的后半句话，尧浮光径自道：“既没有，吾对女郎有一请求。若女郎答应，吾可允女郎衣食无忧，并圆女郎一名心愿。”

对方应声道：“留下为吾试药，为时三载，期间吾会安排你的衣食起居。待期满后，吾会兑现承诺。”

这个提议实在突兀，花隐愣怔，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门：“……仙师请讲。”

“试药？”

“是，”尧浮光眼睑微抬，向她看来，“不会危及性命，但也不会太轻松……唯有无灵根的凡人可作试药之人。今日你恰巧与吾的弟子相遇，又恰逢如此变故，也算缘分。”

“我如何得知，仙师不会骗我？”

“你如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吾若真怀有不轨之心，大可将你强制留下，何须骗你？”

心下一动，花隐暗暗握紧了自己的衣摆。

一名有些荒谬的念头浮现出来，反复在她心中徘徊，久久不能消散。

这个念头起始于她第一次在进京途中遇见仙师御剑飞行时，又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断刺激着她，一遍又一遍。

她渴望能如那些仙师们一般呼风唤雨，渴望能陪李复衣一起斩妖除魔，渴望能在被那些修士们欺凌时，出手还击。

那渴望已经纠缠了她很久很久，可她身无灵根，忧虑被嘲笑痴人说梦，因此羞于出口。

……这点隐秘的渴望，她甚至没有同李复衣讲过。

而眼下，那渴望又一点点浮现了出来，令她抓心挠肝。

既然甩不开，那她干脆选择直面，小心提问：“那若是……我想要的心愿，并非金银财物呢？”

尧浮光的面上微微掠过一丝波动，应道：“你想要什么？”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花隐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我想要成仙。”

“可以。”

“……当真？”

对方答应得太快，花隐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确认道：“仙师可以助我成仙么？”

“并非助你，而是交易。”

雪衣青年下颌微抬，语气依旧冷淡：“所求皆有代价，试药也并非你以为的那般简单，你要想好。”

原本还担心对方胡乱应承，眼下听闻此言，几乎瞬间，花隐便做出了心中决定：“我知道，我愿意。”

由于没有灵根，自小便处处低人一等。花隐以为自己永远追不上李复衣的脚步，永远只能跟在他后面仰视他，目送他远去，望尘莫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连被那些女修们欺负时，她也只能默默忍受，毫无还手之力。

可眼下忽地知晓，自己不止有机会走上与他们一样的路，有机会与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甚至有机会超越他们。

花隐心下，又惊又喜。

自听见李复衣的负心之言后，好半日，她都恍恍惚惚，不知今后何去何从。

而今忽地注意到了一丝希望，似抓住救命稻草，她来不及多想，恳切问：“若我答应仙师，那我该做些甚么？”

尧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重复一遍：“你当真答应？”

“当真。”

“好。”

细白的长指夹着一张金色符纸递到花隐面前，尧浮光开口：“右手。”

虽不知他究竟要做甚么，但花隐惯来不是临阵退缩之人，她既选择信他，就不会疑他。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去。

那符纸轻飘飘地附到她手背上，几乎一瞬，便消失不见，只余下上面的墨色纹路，活物一般游走于她的皮肤之下。

正想问这是什么，那些墨色纹路就一点点变成了金色，逐渐凝滞不动了。

花隐感到新奇，看愣了神，好半晌才重新望向那雪衣青年。

不等花隐感谢，他开口道：“先回去吧，三日后，吾会派弟子接你来此。那时，约定便算生效。”

对方没有解释，只顺便往她指尖一点，手心的伤口随之尽数褪去，恢复如初，膝上也不疼了。

说完，屋门应声打开了一条缝隙。

花隐呆呆转头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纹路，暗暗咬唇，起身向尧浮光拜了拜，而后出门。

原以为出去后，还要自己寻路去那传送阵处。可开门一看，外面赫然是自己居住的小院。

再回头看去，方才屋内的陈设已然消失不见，入目的一切，皆是自己家中的摆设。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此地不是她的家。

这是李复衣的家。

思及此处，心中又是一阵闷痛。花隐扶着门框按上心口，只觉今日的一切恍惚如梦。

明明晨起离家时，所有的事情都还好好的。

她怀着数月未曾见到李复衣的恳切思念，欣喜地赴他的约。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可短短半日，便发生了如此多的意外。

一切天翻地覆。

眼看婚期只余不到两月，她还以为自己要苦尽甘来，终于修得正果。

李复衣……她那样喜欢他，那样执着于他，为了他的一句承诺，甚至不惜面对所有人的指责与唾骂。

可如今看来，一切皆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真是愚蠢。

……

由于搬入此处时，花隐几乎一无所有，于是她离开时，照样没有多少行李。

默默将仅有的一盒零散碎银收起，又将母亲送给自己的一只素银发簪放进盒中，其他物件，她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本想就此离开，出去寻一处客栈暂居，等待尧浮光的弟子前来接应。

可想到自己没有多少钱，往后或许还有众多需要打点之处，她又放弃了此物念头。

缩进床榻，衾被一蒙，花隐怀着满腹心事沉沉睡去。

……不出意外的，她又梦到了李复衣。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梦里的他们在花田中并肩而行，四下盈满草木清香，彩蝶翩飞。

那香气沾在衣袖上，抬手间一点点漫开，久久不散。

花隐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复衣，正巧撞上他向她看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藏在袖下的手被紧握，温热柔软的触感包围上来，从容地收紧。

对方温和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花隐愣神许久，正欲开口问话，却冷不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梦境骤然破碎。

她惊醒，匆匆掀开被子坐起身，向屋门看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门外一片昏暗，瞧着并未有甚么动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正想重新睡下，却不想下一瞬，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有人扬声道：“娘子，李公子来信，请娘子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