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末世人形兵器27】

鹿非将小男孩放到座位上,替他系好安全带。

他有些庆幸，小男孩和其他实验体全数都被注射了镇定剂，暂时陷入昏迷,不需要面对这些如刀言辞。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又有些懊恼，他做事宛如总是太粗心,出来之前他应该用外套裹住小男孩的脸。

但最后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无力。

就算暂时昏迷又怎样，就算他记得用外套遮住实验体又怎样，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

实验体始终会清醒,民众也总会注意到实验体的长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将实验体带回到中央研究所时，早已是深夜。

从萧白出事后，就不断有军队来到中央研究所抓人、带走各种资料，整个中央研究所人人自危，自然没了认真工作的心思。

平时此物点依旧灯火通明的中央研究所,现在几乎没什么人在走动了。

鹿非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名级别较高的研究员,拜托他腾出地方安置这些实验体。

研究员有些为难。

“这是姚容姚博士的意思。”鹿非强调。

研究员的动作才快了几分,找到一间空置不用的房间：“这位中校,不是我不想接手实验体,我们研究所的安保力量早已被撤走大半，如果这些实验体醒来后有过激行为,我们没办法应对啊。”

鹿非说：“我会把他们捆得很结实。”

研究员依旧不放心，再三向鹿非确认：“我听说这些实验体的身体素质，足以媲美高阶异能者,捆好了就能保证不会出问题吗？”

鹿非明白他的顾虑，尽管觉得没有必要，还是表示会留两个下属守在此地。

研究员稍微安心了一些,又问：“那除了提供一个地方关着他们，我们还需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每天给他们注射营养液，维持住他们的身体机能。”

研究员又问：“就只用做这些吗？”

“对，暂时就先这样。放心吧，就是在此地关几天，等上面的人腾出手，就会来讨论怎么救治他们了。”

研究员关上房间大门，领着鹿非往外走去，听到鹿非这么乐观的说法，研究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他们的身体早已异化到了这种程度，基因肯定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而基因层面的变化是最难逆转的，这要怎么救啊……”

一时嘴快，等到说完这句话，研究员是恨不得用胶带来封住自己的口。

哎，他这张嘴啊，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能再往上升一步，不就是由于总喜欢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吗。

只希望此物中校的脾气不要太暴躁，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鹿非实在没有生气。

他知道研究员没有恶意，也了解研究员说的是真的。

事实上，他了解的事情比研究员多得多。

当初还没逃出地下研究所的时候，他就听地下研究所的人说过：

当一个实验体的基因不稳定度达到30以上，就随时都会异变为怪物，那时的他们，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意识，但按照基因层面对人类的定义来说，他们早已算是另一种生物了。

他经历过和这些实验体一样的不幸遭遇，他能清晰体会到这些实验体的切身之痛，却又远比他们要幸运众多——

在他的基因不稳定度险些晋升30时，他被姚博士救了出来。

所以靠着基因稳定剂，他可一步步恢复成正常人类。

这些实验体却永远失去了变回正常人类的机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鹿非轻声道：“不管怎么样，这几天就要先麻烦你们了。我要是有空，会过来看他们的。”

研究员叹了口气，保证道：“没问题，我会好好看顾他们的。都是些可怜孩子。”

离开这里，鹿非又马不停蹄回到了排水口附近。

“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也不先回别墅睡一觉再来。”宋修平嘴里抱怨道。

鹿非笑问：“这些实验体清醒了吗？”

宋修平也就是抱怨一句，人都来了，还得再赶回去不成：“有几个实力比较强悍的早已恢复清醒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那几个清醒的实验体，正被严密看守着。

鹿非没有让宋修平跟着过去，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他们面前，在他们戒备的目光中，直接盘腿坐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是所有实验体里实力最强的，对吧。”

没有实验体回话。

他们都认得鹿非。

在之前的战斗中，此物年纪不大的少年以一己之力，将一半的实验体放倒，他们几个也都是栽在他手里的。

鹿非宛如陡然想起了什么，随手脱掉身上的军装外套，只剩里面单薄的短袖。

“我们是隶属于西南基地的正规军人，番号西南第一军。”

就仿佛与同龄朋友聊天般，鹿非的语气很放松：“别看我年纪不大，但我的军衔早已到中校了，现任西南第一军主将。”

“我的实力如何，你们也了解了。”

“可能我的年纪没比你们大，可是我们打个商量作何样，以后你们就认我当老大，帮我好好约束那些还在昏迷着的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长着麋鹿角的女孩瞥了鹿非一眼，又迅速挪开。

麋鹿女孩皱了皱鼻子，终究忍不住了，尝试了两次如何发声，语气细软而沙哑：“你好啰嗦。”

但鹿非依旧捕捉到了她的视线，说得越发起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鹿非：“……”

这要不是个小姑娘，他早已要捋袖子了。

哦不对，他前一天为了制服他们，实在朝人家小姑娘动过手。

“虽然很吵，但是我不讨厌你。”麋鹿女孩又道。

鹿非笑了笑，追问：“为甚么不讨厌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麋鹿女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从她被抓进地下研究所后，她见过无数双眼睛。

贪婪，冷漠，厌恶，警惕。

只有这一双眸子是如此平和，就算是动手打晕她的时候，眼中的情绪也并非凶狠，而是透着淡淡的难过。

另一个半张脸长满绒毛的虎状少年陡然冷漠道：“既然能控制住我们，为何不杀了我们？”

鹿非反问：“我为何要杀了你们？”

虎状少年的嗓门变得格外尖锐激昂，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你理应直接杀了我们，你以为现在这是在为我好吗，你以为我需要你怜悯我吗，如果真的这么有同情心的话，你现在就理应杀了我！哦，倘若你不想充当坏人角色的话，那也不要紧，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可自裁！”

被吸引注意力的众人陆续开口相劝。

“地下研究所已经被一网打尽了，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你们都可摆脱地下研究所的控制，重新恢复自由了。”

“是啊，你们不想回家吗，你们的家人肯定一直在寻找你们。”

“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们放心吧，基地不会不管你们的。”

虎状少年讥讽一笑，闭上眸子没有再开过口。

遂那些刚刚还在劝说的嗓门也复归沉默。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有露夜深时分重的呜呜长风，穿过星辰下的苍茫旷野，幽幽回响。

如泣如诉。

仿佛有人在深夜里，极力压抑着，却还是会不小心发出哭声。

为何恢复了自由，还会这么悲伤。

是不是，他们早已猜到了结局。

异形，异种，高危险性……这是一场早已能被预见的悲剧吗？

鹿非不了解。

他只是在想，如果连他，连与实验体有过相同经历的他都不站出来做些什么，那这些实验体在逃离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后，又会在他们被救下的那一刻起，再次陷入一场大型的舆论谋杀。

难怪当天他去找姚博士，姚博士忙到连多跟他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原来灾后重建工作，远比结束灾难复杂。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拯救也远比摧毁麻烦。

鹿非转过了身，微微压下衣领，露出被遮架住的陈年疤痕。

普通人说不定不了解此物疤痕意味着什么。

但麋鹿少女、虎状少年他们看懂了。

由于在他们身体的相同部位，深埋有一个黑色的芯片控制器。

“你……”虎状少年惊愕出声，“你是甚么人。”

鹿非平静道：“你们应该不认识我，但我在地下研究所里的代号，是九号。”

“你的身体……”麋鹿少女低声道。

“我的皮肤曾经变成过鳞片，眼睛也曾经变成过金色竖瞳。”

“完全看不出来。”虎状少年说。

麋鹿少女眼里却划过一丝期待。

忽略掉那异变的地方，她的五官其实非常漂亮。

她此物年纪的小姑娘，本也是最爱美的年纪。

鹿非认真看着他们，强调道：“我不想欺骗你们，也不想给你们任何不可能实现的承认——我是例外，我能恢复到这一步，你们却很难，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会保持这副模样。”

才燃起的一缕期望又寂灭了，麋鹿少女低下头。

“我了解你们在害怕什么。”

“你们在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你们恐惧从亲朋好友眼里注意到厌恶——由于有时候，连你们自己，都会觉着自己是怪物。”

“我说得对吧。由于我以前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但是啊……”

夜风汹涌，沙尘滚滚，鹿非两只手撑在后面，唇角与眉眼一并弯了起来。

“我妈告诉过我一番话。”

“她说，相比起那些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实验体，我熬过了痛苦，得到了实力，还获得了自由。”

“这样的我，这样的你们，怎么会是怪物呢。”

“我们是生命的奇迹啊。”

不少陆陆续续转醒的实验体都听到了这一番话。

那些守在火堆边的异能者也都清晰听见了。

姚容穿着一席风衣，不知是甚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在火堆旁站了多久。

火光与星光一并落入她的眼里，遂她转头看向鹿非的目光里，始终带着温柔赞许的光芒。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也许就是改变世人的偏见。可是，我们身体里拥有如此强大的一股力量，为甚么不能用这股力道，去尝试着战胜偏见？”

“我在西南基地待了四五年，没有杀过一名好人，没有做过一件坏事，还立下过无数功劳。没有人恐惧我，他们反而在崇拜我所拥有的力道。”

“你们可能会想，我能扭转偏见，是由于我的相貌与正常人无异，是因为没有人了解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鹿非抬起自己的手腕，一把扯下那个假的游戏手环：“那你们放心好了，我回去之后就会告诉所有人，这个被誉为西南基地第一强者的风葵中校，其实是一个名叫鹿非的实验体。”

“在这件事情上，我会始终与你们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