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五公主和阿肆互看一眼, 各自醋意满满的样子。

五公主主动出击：“钟离公子，许久不听你抚琴，不知今日可有此物机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肆紧接着说：“公主府乐师那么多, 哪里就少了琴曲听？昨日我得了一名剑谱，请阿兄指点。”

“钟离公子是名乐师, 不是武夫, 你是不是忘了，皇、长、兄？”五公主别有深意地看着阿肆。

阿肆还要说什么，被钟离东曦打断：“两位殿下不管听曲还是练剑，都请改天吧, 我今日是来接鹿崽的。”

此话一出，五公主和阿肆齐刷刷看向楚溪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溪客正暗搓搓吃瓜呢, 猝不及防成了矛盾中心，顿时有点怂：“那样东西, 其实，不接我也行……我刚好要去找找那只虎斑猫……”

钟离东曦的视线看过来, 带着三分无助五分期盼，还有一丢丢令人心软的恳求。

楚溪客立即“懂了”, 当即挡在钟离东曦身前，话锋一转：“那只猫极会隐藏, 我一个人恐怕找不到, 还要麻烦钟离公子陪我一起找找。”

“好。”钟离东曦笑着点点头。

看在楚溪客眼里，莫名多了些感激的意味。他瞬间责任感爆棚，当着皇子和公主的面就把钟离东曦拉上了牛车。

上车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怂起来：“那甚么，你平时是不是常常参加宴会之类的, 今日拂了他们的面子, 回头他们该不会给你穿小鞋吧？”

钟离东曦笑着摇摇头：“换成别人或许会, 但皇长子和五公主与我相识多年，不至如此。”

楚溪客眨了眨眼：“相识多年？”

钟离东曦微微颔首。

楚溪客试探性地问：“他们都很……赏识你？经常邀请你去他们的私宅，也会这样抢你？”

钟离东曦失笑：“鹿崽想说什么？”

楚溪客轻咳一声，不甚自然地说：“我给你讲一名故事啊，话说某朝某代，有一位非常英明的帝王，登基之初就立了嫡长子为太子。这位太子品行不错，也算有些抱负。有一天他结实了一名伶人，两人一见如故，交往日深，渐渐的就有一点不好的话传出来……你猜，最后作何着了？”

钟离东曦配合地问：“作何了？”

“那名颇有见识的伶人被帝王处死了！太子也变得疯疯癫癫，最后被废了！总之两个人都特别惨……”

楚溪客顿了顿，别有深意地问：“你觉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甚么？”

钟离东曦有心逗他，故意说：“不要和太子交往过密，不然会引起帝王不满。公主的话可能会好一点。”

“公主也不行！”楚溪客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有一个故事，帝王最心爱的女儿嫁了一名不喜欢的驸马，为了排遣寂寞就在宫外找了几个蓝颜知己，外界都传这些男子都是公主的面首，最后帝王一气之下，把他们全杀了！”

他认真地注视着钟离东曦，煞有介事道：“以上故事告诉我们——面首没有好下场。”

钟离东曦失笑：“鹿崽是在担心我吗？”

陡然被如此直白地点出来，楚溪客还有些不好意思。

钟离东曦放软了语气，耐心解释：“五公主之于是亲近我，是由于我曾救过她的命——五公主六岁那年，随同贺兰贵妃前往洛阳观赏牡丹，险些被贼人所掳，我刚好路过救了她，从那之后她便常常帮扶于我。”

以上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钟离东曦没有说出全部细节。

五公主自小喜爱牡丹，六岁生辰那年好不容易求得贺兰贵妃同意，带她去洛阳看牡丹花展，却不了解早有人设下埋伏。

五公主受到三皇子的蛊惑，甩开护卫，跟他去了偏僻处。若非钟离东曦一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乔装改扮跟了过去，五公主也就长不了这么大了。

这件事带来一系列后续影响——

贺兰康以此为契机，无比强势地塞了一队青甲卫进入后宫，保护贺兰贵妃和五公主的安全。

设局的那位嫔妃原本是钟离娘子的陪嫁丫头，钟离娘子怀着钟离东曦时了解了外室的存在，一时早产坏了身子，这才提了那样东西丫头做妾室。今上登基后，这位妾室被封为丽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起初，丽嫔对钟离母子还算忠心，只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渐渐助长了她的野心——钟离东曦被废，今上中毒不能再有子嗣，储君只能在二皇子与三皇子之间选择。

先前说过，二皇子实际年龄比钟离东曦还大，是真正的长子，且为今上青梅竹马的德妃所生。三皇子要想压他一头，只能从出身上下功夫。

最后，事情败露，一应参与者皆被处死。在今上的百般维护下，三皇子毫发无伤。从此，贺兰贵妃彻底对此物虚伪自私的皇帝灰心了。

遂，丽嫔便把主意打到了贺兰贵妃身上，几次提出把三皇子记到贺兰贵妃名下，却被贺兰贵妃拒绝了。最后，在旁人的挑唆之下，她竟谋划着要害死五公主！

五公主受了惊吓，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好了之后就再也不喜欢牡丹了。可，她记住了救她的人，也生平头一回了解，她还有一位尽管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可是力气很大、胸膛很温暖的兄长。

从那时起，五公主每个月都会派人给钟离东曦送礼物，过生辰的时候还会亲自去看他。因此，钟离东曦让阿肆假扮自己的时候，瞒过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瞒过她。

好在，五公主小小年纪就十分早慧，她不仅帮钟离东曦保密，还在内侍盘查的时候机智地遮掩过去，就连贺兰贵妃都没告诉。

正是有了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的照拂，那些年钟离东曦才没被德妃磋磨死，还渐渐培植出了自己的势力。

……

楚溪客没有轻易被他带偏，转而问：“那皇长子呢？他为何叫你阿兄？”

钟离东曦顿了一瞬，说：“是上一辈人的渊源了。”

楚溪客看出他的迟疑，没再追问。

其实，即使钟离东曦不说，他也已经隐隐猜到了——

和皇长子从小认识，还能在五公主出游的时候随同保护，作何也不可能只是一名寂寂无名的小乐师。

钟离东曦生平头一回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姓钟，单名一个离字，楚溪客向来没怀疑过。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怀疑，这位钟离公子恐怕并非“姓钟名离”，而是复姓“钟离”。

楚溪客一路上变得异常沉默，就连原本说好的去找虎斑猫的事也没再提起。

牛车照例停在蔷薇小院正门。

楚溪客下车的时候，冲着钟离东曦笑笑：“今日多谢你了。”

话说得异常客气，笑容也有些勉强。

就连云浮都看出来了，楚溪客有些不开心：“邻家小郎君是不是猜到了殿下的身份？”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钟离东曦沉着脸，没吭声。

云浮缩了缩脑袋，重新趴回车顶。

牛车调了个头，吱钮吱钮往前走，一路绕过十字街，走了一大圈方才回到翠竹大宅门外。

钟离东曦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云浮做贼似的从车顶翻下来，蹑手蹑脚地下了车，打算找云霄求救。

钟离东曦突然开口：“你可了解为何姜纾没有告诉他？”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云浮就像被喊了“一二三木头人”般猛地定在原地，一脸蒙：“告诉谁，邻家小郎君吗？告诉他什么？殿下的真实身份吗？”

钟离东曦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大步下车。

云浮战战兢兢跟在后面，虔诚祈祷着，殿下和小郎君千万不要冷战，不然她都不好意思蹭饭了！

蔷薇小院。

姜纾在画画，桑桑乖乖趴在花瓶旁，尽职尽责地担任小模特。

楚溪客绕着书案转了好几圈，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可一人一猫除了最开始问候了一句之外，就再也没放一个眼神在他身上。

最后，还是楚溪客憋不住，黏到姜纾身边，软乎乎地开口：“阿翁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哈，你有很重要的事瞒着我，是为了什么？”

姜纾动作一顿，默默梳理了一遍自己隐藏的哪件事被他发现了，最后得出结论：以自家崽崽的聪明程度，约莫哪一件都发现不了。

于是，姜纾恢复了镇定的样子，说：“倘若我要瞒你，大抵是说了也无济于事，只能让你不开心，或者重新做出‘离家出走’这样的蠢事。”

楚溪客心虚地嘿嘿一笑，有点开心起来：“这么说的话，钟离公子不告诉我真相，理应是不想让我了解太多吧？毕竟牵扯到前朝旧事，他八成是想保护我……”

姜纾：“你问的是那个他？”

楚溪客点点头。

姜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他的话情况不一样，他倘若有甚么事瞒着你，定然是因为自私又心虚，忧虑你看到他的真面目就会疏远他、讨厌他、巴不得与他割席断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溪客：“……”

这么双标的吗？

其实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姜纾真相了。

尽管，当年的宫变与他无关，而他实际上也是受害者。但是，谁让一手策划这一切的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呢？

钟离东曦起初隐瞒真实身份是由于和楚溪客不熟，如今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因为惊恐楚溪客知道后会把他当成仇人。

因为在乎，钟离东曦不敢赌。

楚溪客蔫哒哒地回了东暖阁。

桑桑忧虑他，懂事地跟姜纾打了声招呼，就迈着小短腿追上来了。

楚溪客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对着桑桑碎碎念。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钟离公子八成是钟离家的人，和皇长子是表兄弟，这样一来，皇长子叫他‘阿兄’就说得通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既然这样，再追究他为什么瞒着我已经没有意义了，事实就是，他和主角团是一伙的，倘若我继续和他走得这么近的话，八成躲可这场纷争。

“桑桑，不然咱们搬家吧？搬到洛阳作何样？或者更远一点……干脆说服阿翁跟着贺兰大将军去北境，这样就永远不用担心被卷到主线剧情里了！”

楚溪客的话透过半开的窗户，一字不差地传到钟离东曦的耳朵里。

听到那句“跟着贺兰大将军去北境”，钟离东曦顿时慌了，理智还没做出决断，身体早已飞快地下了楼，踩过倒塌的竹墙，沿着咯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东暖阁门外。

“咚咚咚——”敲门声略显急促。

楚溪客依旧躺在地板上，听到嗓门狐疑地扭过头，说：“门没栓，进来——”

还没说完，钟离东曦就大步走入。

两个人一个仰着脑袋，一个低着头，就以这种诡异的角度互相注视着，时间仿佛静止了。

楚溪客才换了个姿势，此刻像个小青蛙那样趴在地板上，与钟离东曦四目相对。钟离东曦显然也没有全数准备好，一时间有些怔忪。

门外，云柱正在擦地，两条腿蜷着，抹布按在地板上，像戏剧里的矮子走路一般，擦过来，擦过去，玩也似的。

来回擦了三圈，屋里的人还没说话。云柱嘿嘿一笑：“小郎君，钟离公子，你们被点了穴吗？”

屋里的时间这才重新流动起来。

钟离东曦定了定神，尽管来的时候是一时冲动，但既然已经站在这里了，也就不再瞻前顾后。

他注视着楚溪客的眸子，说：“我有话跟你说。”

楚溪客意识到什么，慢吞吞地坐直身体，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我们是朋友吧？”

钟离东曦顿了瞬间，才说：“自然。”

楚溪客从容地说道：“你是我来到长安后认识的第一名朋友，也是我最珍惜的朋友。关于你的私事，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告诉我。

“因为我自己身上也有秘密，即使最亲近的朋友也不能说。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可是，倘若你说了，我希望你不要骗我。”

钟离东曦眼中的决绝一点点褪去，转为柔软的笑意：“好，那我们就都不说。我保证绝不会做伤害鹿崽的事，连同鹿崽在意的人也不会有所牵连。”

“还有猫。”楚溪客强调。

钟离东曦笑了一下：“嗯，还有猫。也请鹿崽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你说。”

“倘若将来有一天，我们彼此的秘密摊开，鹿崽要给我一名解释的机会，不许离家出走，更不能……搬去北境。”

楚溪客眼神发飘，嘴上却硬气：“我有那么幼稚吗？作何可能动不动就离家出走。”

“那就好。”钟离东曦超额达成目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楚溪客趴回脚下，滚来滚去。

尽管钟离公子的“保证”不一定能抵御剧情的力量，但是这番话实在让楚溪客稍稍放下了心。其实吧，刚刚想到要搬去北境的时候，他也很不舍来着，也不知道北境能不能卖烧烤……

等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钟离公子作何了解他想搬去北境？

楚溪客望了眼半开的窗前，头顶缓缓冒出两个字——社死。

他嗖地一下冲到窗边，注意到对面的窗前紧紧关着，这才搁下一半心。至于另一半，还要再测试一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钟离公子？”楚溪客小声呼唤。

对面没有回应。

“钟离公子！”楚溪客声音稍稍放大。

依旧没有回应。

楚溪客找个了小木棍，“咚咚咚”地开始戳窗户——如果这样还不回应的话，八成就是装的！

结果，刚戳了两下窗口就开了。

钟离东曦一脸不解的模样：“是鹿崽在敲窗？”

“啊，我以为你没在屋里呢！”楚溪客暗搓搓试探，“才我叫了见过几声，你都没听见吗？”

钟离东曦指了指自家窗扇，说：“我向来浅眠，担心被猫叫声吵醒，门窗上都裹了棉布。”

楚溪客一看，可不是么，钟离东曦手边那个窗扇上裹着一层层同色的棉布，不详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另一面窗扇被钟离东曦挡住，楚溪客没详细瞅，不过想来也包着呢！

楚溪客顿时松了口气，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回头我也试试。这样一来，我早起用功读书的话，就吵不到你了。”

钟离东曦笑着点点头：“鹿崽倘若叫我的话，须得嗓门大些才好。”

楚溪客甩了甩手上的小棍子：“以后我就用此物敲了，三长一短是吃饭，三短一长是唠嗑，怎么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钟离东曦笑意加深：“随时恭候。”

俩人各自心虚地说了会儿话，彼此告辞。

楚溪客旋身靠在窗户上，悄悄拍了拍胸口。

另一边，云字辈四人组以各种古怪的姿势躲在窗前两侧，手里拿着作案工具——棉布，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钟离东曦满意地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