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怒】

四人正打牌打的眼都红了，这声怒斥陡然传来，均都吓了一大跳。回头去看门边，秦天策一身黑金长袍赫然站在那处，眼底是盛怒，而他身后的一干奴才们跪了一地，只余他旁边的那名内侍站在一旁，却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寒玉与左通脸一白，连忙起身跪下，齐声呼：“属下（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秦天策快步走近，扫过桌面上的纸牌，冷声道：“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了？”如此尊卑不分，主子奴才同坐一席，尤其是染青面上洋溢的笑，他看得如此刺眼。

她作何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如此开心？

婉玥虽心思单纯，但宫里待久了，自然懂得看脸色，眼见六哥这般严肃，即知定是惹恼了她，忙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低头立于一旁等着挨训。

“婉玥，你身为公主，居然也不懂尊卑了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婉玥的头埋得更低了。

染青有些坐不住了，四人一起玩，如今跪得跪，站着挨训的挨训，秦天策虽没指名骂她，但与骂她也无差别了。

“皇上，此地没有外人，又是在自己寝宫里，不用总讲什么尊卑之分吧。”

她说话时，唇角带笑，神色自若，并未被他怒气所憾。在她以为，这可是件小事，根本无需动这么大的怒。

却不知她不还嘴倒也罢了，这一开口，立即把秦天策本就压抑着的怒火给吊到了喉咙口，入目的是他忽然抬脚一踢，桌子“砰”的一声，给掀翻在地，桌面上的茶杯碎了一地，纸牌也不能幸免飘散各处。

众人惊呼：“皇上息怒！”

寒玉与左通头埋到地面，心里惊恐万分，主上从来都是从容自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为何这般盛怒？

婉玥被这样的六哥吓得目瞪口呆，立在那里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染青沉默，垂头看了看脚边的桌子、碎了的茶杯、四散的纸牌，再看看一周跪满了簌簌发抖的人，最后才眯起眼转头看向秦天策，他的脸上神情寡淡，眼底却有怒火燃烧。

这就是君威吗？

以前曾听说皇帝打个喷嚏，都要威震四方的，如今这般，是否要吓煞许多人？

她笑了笑，什么话也没再说，直起身轻拍手，而后旋身就往寝宫后庭而走。

“宁染青！”身后是冷喝，她假装没听到，几步早已步入了内室。

这一举动，可谓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谁都没有联想到染青会这般忽视皇上，不把他的怒气放在眼里，甩头就走。

婉玥心中对此物嫂子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直接跟六哥杠上！连她都不敢。不过此时六哥周边的气场似乎比刚才都还要吓人，她还是脚底抹油为好。

“六哥，那个天色不早了，母后在等我一起用晚膳，我先走了。”话声一完，就一溜烟地跑出了门外，生怕有人来追。

寒玉心中忐忑，不知主上要怎么惩罚娘娘，只听耳边再次传来碎裂的嗓门，是主上把本踢翻在地的桌子一脚给踢碎了......

“左通，自己去领罚！寒玉，你自己该知道作何做！”淡漠的声音，没了之前的盛怒，却让人更加觉着寒意凌凌。

接着脚步声而走，竟是出了门外。左通不敢再滞留此处，连忙起身也一同退了出去。

顿时院子里只剩凤染宫内一干宫侍跪在那处，寒玉直起了身，让大家都起来退下。虽然并未封品级，她已俨然是这宫里的大宫女了。

她叹了口气，走进后庭的寝宫内室，就见染青和衣躺在矮榻上，听到跫音，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微微灰心，又闭上了眼。

寒玉走到她身旁，就听她闭着眼问：“他呢？”

“主上回紫阳宫了。”紫宸殿是处理朝政的地方，而紫阳宫则是皇帝的寝宫了。她看了看染青的神色，见不出喜怒，心中却想其实她也还是在乎的吧，看似从容离开，其实是想着主上来哄她的。

只是，“娘娘，主上是君，是皇，也是您的夫，您得收收脾气了。奴婢从未见过主上这么生气的样子。”语重心长的劝解，是她应尽的职责。

本是躺着不动的染青，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来恼怒声道：“还是我的错了？我们就坐下打牌而已，他一来就发怒踢桌子，还甩脸走人。”越数落越觉生气，难道入了宫后，什么都变了吗？前些时候的柔情都去了哪里？

“娘娘！”寒玉摇摇头道：“你还不懂吗？这是皇宫，不是宫外，宫里皇上是天，但就是皇上，也有许多双眸子注视着。今日我们主仆同坐一席的事，若传到太后耳里，可能就不是掌奴婢两巴掌这么简单了。主上发怒，是恨铁不成钢，而您还跟他杠上了，现在又怎么怪他生气离开？”

被寒玉这一说，染青也有些心虚了，是这样吗？听着有几分道理，午时太后的严厉还记忆犹新，被她那阴冷的眼神注视着，都觉着有些寒颤。光是晚请安就被她抓了错处把寒玉给打了，现在若再多这条尊卑不分的罪名，那岂不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么一深思，也知自己是有些过了，且寒玉说对了一件事，如今他再不是当初的钟离，他是君王，她这般不给他面子，不怒火横生才怪。

染青看看外头的天色，的确是暗了下来，想来刚才秦天策过来，可能是想与她一起用晚膳的，结果一气之下回了紫阳宫。这一路分析下来，宛如还真是自己错了，尽管也觉拉不下面子，可是想想就为刚才那事吵架冷战，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寒玉观察着染青的神色，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端过旁边的茶水到她手里，继续劝道：“娘娘，不出几日，就是您的册封之日了，若传出大婚第二日主上就没歇在咱凤染宫，恐怕......奴婢已经吩咐厨房炖了汤，您看不如亲自给主上送去？”

大丈夫都能屈能伸，何况是她这小女子，最终点了点头。

寒玉大喜，本以为要花费更多口舌来劝解，却道娘娘一点就透。说话间，已经有宫侍敲门来报说汤炖好了，连忙帮着染青换衣梳头，重新打扮，才一起走出凤染宫。

凤染宫到紫阳宫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并未用宫撵，慢慢步行，宫灯沿路点亮，夜色下却能感觉一股清新凝然的气息，更有花香扑鼻，本还有些不郁的气也淡去了。

寒玉在耳边提点：“娘娘，等下见了主上，您得改了那你我的称呼。”

染青微点头，心中却是叹气，原来总还是身不由己的。

远远注意到前方紫阳宫，华灯比其他任何一处都要詹亮，到了近处才见是之前跟在秦天策后面的宫侍们，他们见到二人前来，也都微愣，然后跪地请安。

一路穿堂而过，就到了寝宫门外，寒玉早已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那是主上身边的人，叫韩萧，是我们紫卫的头。”

染青转头看向那处站着的人，衣冠华丽，容颜清俊，但却宛如是太监的装束，不由惊诧，没有想到紫卫的头领想不到会是一个宦官。

韩萧见她们二人，并未如宫门外的宫侍那般上前跪拜，只是微微福了一礼，然后直起身道：“娘娘，皇上还在怒头上，您担待点。”不卑不恭，的确与别人不同。

染青笑了笑，接过寒玉手中的托盘，自行推门走了进去。

环看了四周，装饰固然华丽，似乎并非满眼都是明黄色，紫和黑金色占了多数，就是这样，也有着无法遮掩的王者的大气和尊贵。

没有注意到秦天策的身影，目光看向那处秀丽的屏风，绕过就见后面有个内门，嫣然一笑，果然没猜错。这每个宫殿的格局基本相同，会在寝宫另设内室，刚才她就观察到大的桌案后方设了个屏风，就知此地可能有个暗门。且屏风后还有一张软塌，想必平时他处理公务觉得累了，会躺在这里吧。

窗前的塌上，男人闭着眼，收敛了浑身的霸气，安逸凝然。

轻推了门，就见这内室与外间是决然不同的格局，素白成了这里唯一的色彩，染青忍不住笑了，是否在他的心里其实住着钟离，向来都就没有转身离去？

脚步微微迟疑，没有立即走过去，却听低沉的嗓音带着威严：“朕不是说不用伺候了吗？韩萧，退下！”

染青一顿，虽听不出之前的怒意，但却似乎依旧带了情绪，他以为她是韩萧？眸子一亮，计上心来，刻意压低声音，上前两步道：“皇上息怒，奴才小青子奉娘娘之命，特意给皇上送上银耳莲子汤，让皇上消消气。”

换个身份来说这些道歉的话，尽管有些自欺欺人，却是要容易出口得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见男人仍是闭着眼，只浅淡地问：“她为何不亲自来？”

“娘娘怕再惹皇上气恼，不敢再杵在这。但这汤是娘娘亲自炖的，万请皇上承下。”

静默，无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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