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事】

此物时代, 众多店的装修会比较浮夸。

比如这个“金色大帝”，好好的茶楼装修得金碧辉煌，但就是这样的店, 这时候刚富裕起来的那批人特别喜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向扬进去之后，就要了个包厢。

这种茶楼跟传统意义上的茶楼不太一样，它主要是给人谈生意用的, 点了茶水之后，服务员除了上茶以外, 还会送上诸多茶点。

《超越》这个剧本的署名, 写的是沈昭山, 现在沈昭山还没有来，苏向扬就没有急着点茶水。

茶楼不同, 给的茶点也各不相同，反正冷的热的什么都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天茶楼没甚么人, 服务员倒也没有催, 苏向扬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摊开那样东西剧本，打算再看一遍。

这部剧的男主是一名叫丁小飞的孩子。

丁小飞农村出生, 父母早逝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他家里非常贫穷，每次去上学都要跑很远的山路。

但他不在意, 他脱下鞋子飞快地在路上跑，可以把同学全都甩在身后。

丁小飞四年级的时候，他就读的小学来了一名支教老师, 他们学校也因此有了体育课, 在体育课上, 丁小飞展现出了他在跑步方面, 无与伦比的天赋。

他一开始想要靠着跑步改变人生，后来却开始想要晋升自我，为国争光。

在支教老师的推荐下, 丁小飞去市里参加比赛，破了市里的记录，并加入省田径队。

故事就是这样展开的，苏向扬很喜欢此物故事，他了解如果导演能把这个故事拍好，理应可感染很多人。

这故事里，其实不单单有比赛，还有别的一点东西，比如丁小飞的教练曾经历千辛万苦去参加奥运会，但一无所获还被看不起，于是他对丁小飞很严格，两人还发生了一些误会……

热血、成长、感情，还有对祖国的浓浓的爱……反正这个故事一样不缺。

但看着看着，苏向扬却不免打起退堂鼓。

首先，是这个剧本要拍出来，成本太大了。

《麻辣杀手》的剧本很简单，需要的演员也不多，拍的时候节省一点，两三百万就能拍出来。

可是《超越》不一样。

前面的剧情还好，其实花不了多少财物，就算需要用到训练场地，也可跟省里谈谈，用下省队的训练场馆，但后面主角要参加比赛，到时候观众甚么的……这得找多少人参演？

尤其是后面还有世界级的比赛，对手是不是还得找国外演员来演？

其次，就是国内的体育电影，票房向来都很低。

苏向扬上辈子对体育电影了解不多，但也了解2008年其实上映了好几部体育电影，就是最后那票房，大多惨不忍睹，仿佛还有就十几万票房的。

投资这样一部电影，风险真的很大。

苏向扬等待的时候，蔡长胜和沈昭山狠狠心叫了一辆三轮车，让车主载着他们来到“金色大帝”。

此地的装修让他们有点不自在，沈昭山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一次问蔡长胜：“你说……这次能成吗？”

蔡长胜道：“一定能成！”

两人相互打气，一起进入这茶楼，又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一名包厢。

包厢门打开，他们注意到了一名二十来岁的年少小伙子。

蔡长胜和沈昭山注意到此物年轻人，都有点愣——祁洪海这么年少的？

另边，苏向扬也愣了愣，他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人有点眼熟，在《超越》这部电影里，他们两个仿佛参演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苏向扬还是转瞬间就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苏向扬，是扬帆影视的。”

说完，苏向扬就递了一张名片给面前的这两人。

蔡长胜和沈昭山接过名片，就注意到了上面“扬帆影视总经理”的名号。

原来这人不是祁洪海是扬帆影视的总经理……两人对苏向扬肃然起敬。

他们两个对娱乐圈不了解，压根不了解“扬帆影视”其实是个不知名小公司。

他们有些拘谨地在苏向扬面前落座，分别做自我介绍。

“见过，我叫沈昭山，是个退役运动员，以前当过教练。”

“你好，我叫蔡长胜，是个老师。”

苏向扬朝着他们笑了笑，问他们：“你们要喝点甚么茶？”

服务员也适时地把菜单递了过去。

菜单上的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元，沈昭山和蔡长胜被吓了一跳。

沈昭山道：“我不用，我不渴。”

蔡长胜也道：“我也不渴。”

服务员看向苏向扬，苏向扬道：“就来三杯绿茶吧。”

蔡长胜连忙拒绝：“我们真的不用。”

“先生，我们这里是必须点茶水的。”服务员笑着道。

“那我们两个点一杯。”蔡长胜道。

服务员还想说点甚么，苏向扬笑着看向服务员：“麻烦你快点把茶水送过来。”

苏向扬了解这地方的规矩——来的客人每人都得点一杯。

用了人家的包厢，哪能不花钱？要了解这包厢挺豪华的，尽管不大但隔音很好，里面还有电视机和话筒，他们甚至可以在包厢里唱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包厢的中间是一张挺大的桌子，跟家用长方形餐桌差不多大，四周却是一圈沙发，苏向扬和蔡长胜沈昭山面对面坐着。

“沈先生，我是《麻辣杀手》的投资人之一，今天和祁洪海导演聊新剧的时候注意到了你的剧本，十分喜欢，于是才约你见面。”苏向扬率先开口。

蔡长胜和沈昭山闻言更加惶恐，也再不敢小看苏向扬——这人竟然还是《麻辣杀手》的投资人！他一定非常有财物！

苏向扬很满意这情况，问：“两位是怎么想到要写此物剧本的？”

蔡长胜看了沈昭山一眼，突然道：“丁小飞此物人，是真的存在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向扬有些惊愕。

蔡长胜和沈昭山两个人慢慢说着，苏向扬听完，才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写此物剧本，又为甚么想要拍出来。

十年前，蔡长胜由于妻子难产去世，心灰意冷之下去山区支教，遇到了一个无父无母的男孩。

这男孩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但他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也就没办法好好照顾他，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整天光着脚到处跑。

但他跑起来特别快。

蔡长胜一开始并不喜欢这孩子，因为这孩子成绩不太好，还有点过于调皮。

但有次蔡长胜看他带到学校的午餐太差，私下里给他一个火腿肠，这孩子吃了之后，就开始亲近蔡长胜，蔡长胜都赶不走他。

后来，蔡长胜发现了他在跑步方面的天赋，送他进了省队，沈昭山是他的教练。

沈昭山是个退役的短跑运动员，他曾跑过国内100米田径赛的第一名，在亚洲内部的一点田径比赛里也得过奖，但世界级的奖项从未得过，去参加奥运会也是一轮游。

他很小就开始训练，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人生除了跑步，就还是跑步。

退役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甚么好。

尤其是，他在当运动员的时候扭伤过脚，后来情况加重，他甚至要依靠拐杖才能走路。

幸好，经过同行介绍，他进入省队当了教练。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时的沈昭山充满激情，他曾在国外被人奚落，那时所有人都觉得黄种人跑步不行，但他不信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都觉着，他们是没办法在百米赛跑中破十，他们觉着十秒是人类的极限。

但1968年，人类在百米赛跑中突破了10秒大关！

之后，记录更是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人类一直在晋升极限。

既如此，黄种人怎么就一定跑步不行？

就是这时候，沈昭山遇到了丁小飞。

丁小飞是个天才，沈昭山把他当宝贝，他相信丁小飞将来，会前途无量。

沈昭山一直没结婚，他把丁小飞当自己的孩子看，丁小飞跟他相处久了，也把他当亲人看待。

丁小飞的成绩十分好，他还没有成年，就已经可以跑出沈昭山当年跑出的最好的成绩。尽管如今有人跑得比沈昭山更快，但沈昭山觉得，丁小飞可跑进十秒。

可是厄运降临到了丁小飞身上，他在某次跑步时突然摔倒，查出胰腺癌，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沈昭山提到这件事，泪水就落了下来：“他才多大……他还没成年……我没什么财物，他病了都没钱给他治病……那天医生让我把他带回家，他终究醒了，问我‘教练，我还能跑步吗’，我带他回去求医生，但他再也没有醒过来……我一直对他不太好，他累了我也让他继续训练，他当时已经不舒服了，我还让他跑步……”

沈昭山泣不成声。

苏向扬只能安慰：“这不能怪你，胰腺癌是癌中之王，难以治愈……”

苏向扬算是知道，沈昭山为何哪怕卖房，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写这个剧本而后找人拍了。

不管是沈昭山还是蔡长胜，他们都把丁小飞当成他们的孩子，结果丁小飞死了。

好吧，其实剧本不是沈昭山一个人写的，而是他和蔡长胜一起写的——蔡长胜是个语文老师。

孩子的死亡对父母来说是难以言喻的伤痛，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想要拍这部电影。

果然，蔡长胜道：“这电影，是我们写了纪念小飞的，我们想让他好好的，这……就算是我们的一个梦吧。”

苏向扬再次看向剧本。

他觉着这个剧本好，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那就是这个剧本非常真实。

由于真实，于是给人很强的代入感，也就愈发地吸引人。

服务员早就把茶水端了上来，一同端上来的，还有各种小吃茶点。

卤豆干、卤鸡翅、鸭脖、花生、饼干……杂七杂八一共十二碟。

苏向扬劝对面的两人吃点东西，然后思考起来。

沈昭山他们来之前，他早已热血下头了。

相比于投资拍摄这部电影，他更倾向于花少量的钱把剧本买下来，等以后他的扬帆影视发展起来，他再去拍这部电影。

这年头买个剧本，几万块就行了，这钱他是出的起的。

但现在和对面两人聊了聊……他陡然回想起来，上辈子这部电影会打动他的原因了。

当时那部电影其实很粗糙，可是里面那个瘸腿的教练演得特别真实，情绪饱满。

那哪里是演的，那就是沈昭山。

这部电影如果真要拍，沈昭山和蔡长胜两个人，必须出演！

苏向扬陡然转头看向沈昭山：“沈先生，你身体不太好？我不是指你的腿。”按照他所了解的，编剧很早就因病去世了，而沈昭山和蔡长胜两个人……沈昭山的状态看着更加糟糕，他的脸色很差。

沈昭山愣了愣才道：“我……我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大概活不了几年了。”

苏向扬心情沉重。

有时候命运，就是会在一名人已经十分痛苦之时，再给他重重一击，让他陷入绝望。

想了想，苏向扬道：“如果你们能说动省田径队把他们的训练场借给我们拍电影，如果省队允许我们拍摄他们的训练内容，如果省队的队员愿意出镜，我就答应投资这部电影。”

体育电影的票房一直很低，但在奥运会之前拍一部体育电影，只要拍得够好，就大概率能拿奖，至少国内的奖项能拿若干个。

不仅如此，这电影拍了之后……他们还有机会跟国家搭上线，甚至得到一定的扶持。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至于票房……上辈子，国内那些体育相关的电影苏向扬也看过若干个，票房低主要是剧情不行以及不够真实，又或者无法调动他人情感。

现在这电影的剧本是前省队教练写的，剧情感人还真实，倘若能在省队的训练场里拍摄，拍出来的电影不会差。

老百姓，理应也会想要了解运动员平常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既如此，他们有没有可能买票来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更重要的是，倘若能借用省队的场地……他们可省下很多钱，投资也就可少一点。

苏向扬决定拼一把。

他现在还年少，只有十九岁。

这电影就算亏了，大不了就是他投资《麻辣杀手》赚的财物打了水漂，但他还能依靠帮剧组做木工赚财物，他现在给《麻辣绑匪》当制片人，都能赚不少！

苏向扬一直觉着自己是个稳扎稳打的人，毕竟上辈子他不买股票不买基金，一直求稳。

跟他上辈子走入绝境的情况相比，如今的他没什么好怕的！

但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有着一股闯劲。

也是，要不是有着这么一股劲，上辈子遇到那么多事情，他可能早就认命了。

只是那时候他顾忌太多，所以不敢冒险，如今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正在苏向扬思索的时候，沈昭山道：“我一定说服他们！”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苏向扬朝着沈昭山抬起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苏向扬注意到沈昭山这个黝黑的中年男人的眼眶里，又一次含了泪水。

一部有感情的电影，一定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