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慈悲之心】

那天。

燕王和顾川行相谈甚欢， 甚至被燕王邀请去了书房，准备彻夜长谈。一大一小两只狐狸相视微笑的时候，后面的尾巴都快出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封则是寻了个借口去看望林歌。

反正室内就在长廊对面， 来回很方便， 顾封出了门便转了个弯。

室内里只留下看陈墨，和看顾苏悔的顾鱼儿。

就着明亮的烛火，坐在桌边的陈墨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所谓的“武林秘籍”和天机阁撰写的各种武林传闻， 那上面画的活灵活现的小人， 比连环画还有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鱼儿极其寂静地坐在苏悔床头不说话。

房间里除了偶尔有烛火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陈墨翻书时的“哗啦”声，寂静地好似没人一样。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苏悔胸腔震动地咳了两声。

眼皮从容地掀开，似乎醒了过来。

顾鱼儿连忙伸头看了一眼，眼神惊喜， 小声问道：“师兄，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注视着关切他的小师弟， 苏悔眼底泛着点点无奈。

其实他醒来有一会儿了，但从来都没敢出声。

真的，不知道这屋里的氛围是作何回事，让他紧张得一直忍到忍不住为止。

听到那边的动静，正在看书的陈墨也将视线转过来。

“我没事……”苏悔回道。

见他似是要坐起来，顾鱼儿连忙扶他：“师兄， 你慢一点！”

半坐起身的苏悔觉着身上很有束缚感，低头一看。

……差点绑成了木乃伊。

见三徒弟转头看了他一眼，陈墨托着书的大拇指一动， 合上手里的书， 嘴角含笑， 回以温柔的视线：“脊背还疼吗？”

苏悔怔愣了一下：“……不疼了……师尊？您怎么在……”

陈墨注意到苏悔刚醒，唇色苍白干裂，视线扫到桌上的青色茶壶，把书放到边，伸手倒了杯茶水。

“喝吧。”

走到床头，陈墨把茶杯递了过去。

苏悔双掌接过：“多谢师尊关心。”

说话很恭敬，但却只捧在手里，不喝。

“不用忧虑，这里是万林山庄，你的几个师兄弟都在附近。”注视着他用余光警惕地端详着四周，陈墨感到新奇。

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想不到会有那么警惕的心理。

顾鱼儿也道：“已经安全了。”

“那些狼犬……”苏悔没看到后面的结局，记忆还停留在马车被狼犬包围的那一刻，心中依旧有些忧虑。

他不能放任二师兄一个对抗那些敌人！

尽管现在看起来仿佛安全了，可是依旧不能放松警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万一这是迷烟产生的幻觉，那他们就危险了！

眸光划过他人小鬼大的正经脸，陈墨嘴角一勾，抬手按着苏悔的肩膀往下压，道：“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躺下继续睡吧。”

“？？？”

因为受伤，苏悔使不上力气，就这样轻巧地被陈墨按倒在床上。

苏悔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脑袋枕到了柔软的枕头上，那双大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挂在脸颊上的刘海，还把温暖的被子拉到他脖子处掖了掖。

“睡吧。”最后，那双手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了解是被嗓门蛊惑了，还是真的太累太困。

苏悔几乎在闭上眸子的半秒后就进入了梦乡。

“…………”只剩轻浅的呼吸声。

注视着三徒弟这入睡的速度，陈墨忍不住眉眼一弯，笑了笑。

“你也困了吗？”

陈墨看了眼身侧娇小的小孩。

顾鱼儿摇头：“不困。”

“嗯，那你在这注视着你师兄，我去一趟后厨，有事情就喊你大师兄，他在走廊对面。”陈墨摸了摸小徒弟乖巧的小脑袋，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偷偷瞄了眼关上的木门，双掌都拢在袖子里的顾鱼儿抿唇，攥着手心里的匕首。

三师兄给他的匕首还在他此地。

才师尊碰他的时候，他差点就出手了。

但是，师尊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顾鱼儿蜷着肩上，垂眸盯着师兄的被角，沉默了下来。

没了动静后，房间里重新变得非常寂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次，就只剩下蜡烛的“噼啪”声了。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门重新开了。

放空大脑的顾鱼儿猛地一惊，受惊般寒毛耸立。

“饿了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伴随着柔和的声音，一缕夹杂着苦涩药味的香味传了进进顾鱼儿的鼻子里。

“咕噜噜……”顾鱼儿尴尬地捂着肚子。

陈墨笑着端着盘子走进来，先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把上面的一名白瓷碗递给顾鱼儿。

“给，用勺子吃吧。”

陈墨顺手在他手里塞了个白瓷勺，而后没去端托盘里的另一个盖着的碗，直接坐回桌前，提起之前看着的那本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接着看下去。

床边的顾鱼儿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勺子，有点懵。

师尊给的东西……

能吃吗？

不会又有什么陷阱吧？！

低头注视着手里的白粥，香甜的味道一名劲地往鼻子里钻，顾鱼儿咽了咽口水。

但它实在是太香了……

尝一下理应没事吧？

倘若有问题，那他就再吐出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鱼儿给自己洗着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白粥送进口里。

唔！

软糯的米粒在嘴里和舌头相撞，喉咙一动，咽了下去，肠胃暖融地让顾鱼儿舒服地眯起了眼。

真好吃！

在烛光下看书的陈墨，余光瞟到自家小徒弟那可爱的小动作，眼底泛起点点温柔的笑意。

果不其然还是个孩子。

刚收回视线，门又被打开。

“吱呀！”

陈墨循声望去，是他身份最高的二徒弟顾川行从燕王那里回到了。

看表情，宛如是收获颇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看到二师兄进来，正在喝粥的顾鱼儿赶紧把嘴里的粥慌乱地咽下去，差点呛到，他双手抱着白瓷碗，低着头，装作自己才什么没做的样子。

“师尊。”

关上门，顾川行没关注顾鱼儿，走到陈墨坐着的桌边。

烛火映照着他的背影，投射在雪白的墙上，显得格外虚大，且摇晃不定。

“嗯，有事？”陈墨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磨挲了几下书页挺硬的边角。

顾川行压低了嗓门，开门见山道：“您愿意加入燕王的阵营吗？”

陈墨鼻翼动了动，随即才抬头看向站在他眼前的高大儒雅的青年。

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政客基本功，他倒是非常优秀。

顾川行可才见了他两面，就能看出他不喜欢拐弯抹角，在他面前几乎不做掩饰，但他在和燕王聊天的时候，却又能无缝对接互打禅机。

“医仙谷，永久中立。”

陈墨语气轻缓，态度却不容置疑。

“身为医者，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朝堂和江湖都与我无关。”

你们争你们的，他不掺和这些。

“你回去告诉燕王，等我回谷后，医仙谷会对所有高危患者开放，要找我，就排队。即使你们都在燕王帐下，倘若只是小伤小病，也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双方必然会有一场大战。

本来这也没甚么，但原著中有出现疯狂发饭盒的剧毒“阎王令”，还有顾封这个磨难极多的主角，所以，陈墨心中决定出手救人。

但医仙谷也不什么人都收的，他忙可来，也不想断普通医者的路，就只接收毒性太高、寻常医者无法救治的患者，给安朝留点底子。

省得大战结束后，朝堂江湖两败俱伤，让外族找到机会入侵。

那可就不妙了。

顾川行不了解是想到了什么，问：“但是您对我说过，医者要有慈悲之心，燕王现在非常需要医仙谷，有了师尊，燕王才能更快完全大业。”

“医者的慈悲之心并不只对燕王一系，而是对天下人。”陈墨看了他一眼。

这满肚子花花肠的徒弟，也不了解在试探甚么。

见陈墨拒绝，顾川行面上毫无意外，反而笑了笑，道：“川行明白了，谨遵师令。”

其实他非常明白。

只有中立，才是真慈悲。

但他真没联想到，师尊竟然会那么坚定地拒绝燕王，连个婉转迂回的余地都没有。

实在不像他。

懒得理会自家徒弟在想甚么，陈墨垂眸，目光在书页上的墨字上划过。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大师兄现在应该就在对面林公子的房中，你去提醒他一声，让他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是，师尊。”顾川行恭顺地点头。

“你也是。”手里翻过一页，抚平，陈墨抬眸，扫了眼准备旋身的顾川行，“夜深露重，换了衣服就赶紧歇息吧，别在山庄里到处乱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身的花香，才离他那么近，闻不到才怪。

那天机阁的暗桩的癖好也挺奇怪的，非要和人在花丛里见面，也不了解写那本小说的作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更何况，这万林山庄里还有不少秘密，可别被顾川行给撞上了。

“……是，师尊。”顾川行停顿了一下，回道。

“吱呀。”

木门重新轻轻关上。

一直抱着碗不敢动的顾鱼儿，眼珠子动了动，僵硬地抬起脊背，小心翼翼地把白瓷碗放到床边的矮桌上，然后偷瞄着房屋内的动向。

陈墨注意到顾鱼儿那边的动静，但他没抬头，因为他看出顾鱼儿有点惊恐别人的视线，所以他只是注视着手里的书页，轻声问了句：“困了吗？困的话，就到你师兄床上睡吧。”

万林山庄的客房还有众多，他们可随意选择住哪间。

可，他今晚要看顾苏悔，没打算睡，而这个房间的床够大，苏悔一名人也只占了一半，再躺一名顾鱼儿也是可以的，陈墨也就不打算再开室内折腾一遍了。

看着床上熟睡的三师兄，顾鱼儿连忙抿唇摇头，而后才发现师尊并没有转头看向他，他抓了下衣袖，开口小声回回道：“不困。”

“可以先躺着。”陈墨偏头扫了一眼道。

“……是。”见师尊的目光看过来，顾鱼儿下意识颤抖着身子回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虽然后面陈墨没有再说甚么，但顾鱼儿还是默默脱了鞋，躺在师兄的外面，缩着身子不敢动。

屋内又一次变得非常寂静。

闭上眼，顾鱼儿的耳边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以及。

之前少了的那道翻书声。

“哗啦”。

摇曳的烛火下，面容平静的陈墨捏着书页，发出极轻的翻书声。

待看完最后一页，他回味了一下，双手轻轻合上书。

转了下头。

在注意到角落的拔步床上，两个躺在一起都早已安然入睡的小徒弟后，陈墨的面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做个好梦。

“呼！”

陈墨站了起来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从才就发现。

长廊对面，林歌的室内里，灯光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