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楼幽魂（二）】

“喂喂！快放下她！……哇！骷髅啊！……那……那……那样东西活骷髅！！”齐震的嗓门适时响了起来。

可他高八度的尖叫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大概其他人（人？）都被他的嗓门搅得心烦意乱，一时竟然谁都没接他的话茬。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时，我感觉身子不晃了，我费力地扭过头去看，那具骷髅陡然张开嘴巴，恼怒地朝我身后龇牙。

嗯，不会是……齐震的尖叫起到了震慑的效果，它准备把我搁下了吧？还没等我舒口气，那具骷髅陡然暴怒起来，猛地把我往地上用力一摔。完了！我不禁苦笑，这下惨了，不摔个半死才怪呢！

“啊！……啊……！”伴随着“轰隆”、“哐当”的一连串巨响，鬼哭狼嚎的哀叫声在空旷的旧楼里回荡，久久不绝。

如果这时候有人走进储藏室，就可看见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一大堆本来叠在一起的破桌烂椅，横七竖八地四散抛落，下面则是被压得粉碎的许多玻璃器具，仿佛刚刚被一场飓风袭击过；一个小个子男生“五体投地”地扑倒在其中，手脚乱动，嘴里犹自在鬼叫，可是却作何也爬不起来；原因是他的背上正跌坐着一名怔怔出神的女生。不远处站着另一名瘦高个的男生，他手里拿着一只电珠已经碎裂的手电筒，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身后的墙壁。发霉的墙面上，嵌着一个青色的人形影子，此刻还在诡异地淌着乳白色的黏液。而墙边的角落里，一具骷髅正四分五裂地“躺”在那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用多说，大家也能猜到，那鬼叫的男生是齐震，站着的是常青。

常青见我头也不回地直冲旧楼，忧虑出事，就追来了。不想刚追了几步，那个刚才还惊恐万状、语不成句的“活宝”齐震，竟然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

“干甚么？”

“咳咳，我跟你一起去！”

“你？你不怕？”常青上下打量他，心里颇感惊异。

“嗯，当然怕的！”齐震状若无辜地扑闪了几下眼睛，眸子里却流露出几分异样的神采，“不过，我更想了解……她为何对骷髅这么感兴趣！”

“……好吧！我们一起去！”常青望了望旧楼，略为迟疑一下，就答应了。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快速跑回教室，从书包里取出一只手电筒，才拉着齐震追进了旧楼。

两人一进旧楼就急冲冲地直奔二楼。

楼梯上，齐震边走边嘟囔：“咦？真干净啊！这不是我们班的包干区吗？……常青，你打扫卫生可真卖力！”

齐震已经跑到楼梯口了，一吓，脚下一绊，几乎滚下楼去。“你怪叫什么？……害我差一点变成‘滚地葫芦’！”齐震揉着撞上水泥台阶的小腿抱怨。

常青闻声放慢了步子，他向四面打量了一下，当视线触及那渗水、发霉的墙面时，身子猛然一震，失声叫道：“糟了！……作何会这样？！”

听不到回答，他抬头一看，常青一只手紧张地攥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却在揪自己的头发。

“喂，你干甚么？……我说你卫生打扫得干净，你也不用澎湃地要拔光自己的头发吧！”

常青狠狠揪了一把头发，转过头深思地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是我！”

“不是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常青又转回头去注视着墙壁说，“我从来都没有到此地来打扫过！”

“甚么？……哦，原来你也会偷懒骗人！”齐震恍然。

“没有。我只是听从安排。”常青的声音里有着不属于他年纪的忧虑，“我第一天上这打扫时，就有学校教务处的一名老师跑来制止我。他说，学校早有规定，这幢旧楼早已不再使用了，于是不需要打扫；只要把楼前的水泥走道扫一扫就行了。”

齐震蹭了蹭鼻子，疑惑地说：“照你这么说，不应该有人来这打扫的。可是，作何会这么干净啊？”

“干净？……干净吗？你抬头看看墙面吧！”常青边说边径直往上走。

齐震仔细看了两眼墙面，一股寒气直蹿上他的头顶，他随即缩起脖子大叫：“啊！等等我！……等等我！这儿真得不干净！”

不理会后面齐震的大呼小叫，常青快步走上二楼。天色已经渐渐昏暗，朦胧的光线下，他一眼就注意到二楼靠右边的走廊上，躺着一把亮闪闪的大锁。这把锁是铁制的，式样很古老，理应是淘汰很久的那种，只是不知为何，光亮烁目，望上去倒像是镜子一类的东西。

常青弯腰拾起铁锁，才发现锁早已打开了，但上面并没有插着钥匙。

“这是什么地方的锁啊？”齐震在他后面问。

“……理应是二楼储藏室的锁，她进储藏室去了。”常青放下铁锁，走到储藏室前。木门上没有了锁，但依然关得紧紧的，他用力推门，门发出轻微的“嘎嘎”声，可是却没被推开。

“齐震，门关住了，来帮忙！”不见回答，常青忙回头，就看见齐震半蹲在脚下，神色古怪地盯着那把铁锁，一个劲地猛看。

“喂，只是把锁，别看了！先来帮忙推开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把锁，式样这么老，没有钥匙作何可能打开呢？”齐震很正经地问。

“那自然是……”常青顿了顿，也明白过来了，“恩，她不可能有钥匙。……齐震，别管那把锁了！赶紧帮忙把门推开，这里……不是我们呆的地方！”

两人一齐用力推那扇木门，可是试了数次，只听见门发出声响，却怎么也推不开。

“没有锁作何会推不开？……我们不会是……见鬼了吧？”齐震揉着又酸又麻的手臂，想起刚才看到的爬满霉斑的墙面，再看看现在，死一般寂静的走廊没有一点生气，四周则因为昏暗而显得更加阴森，心里就打起了鼓，忙压低声音问常青。

他是顺口胡说，实在是希望有人说说话，赶走些恐惧。出乎意料的是，常青既不反驳也没附和，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用力试图推开那扇木门。

齐震缩了缩脖子，感觉冷意更甚，作何办呢？随即他就对常青说：“别推了！……干脆，我们一起撞门吧！”

常青想了想，不错，撞的力道可比推要大多了！

两人与此同时退后了几步，而后就一齐撞向木门。

两人都卯足了劲，预想会与那扇厚厚的木门来个“硬碰硬”，没想到一撞之下，居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木门，轻松地到了储藏室的里面。那扇刚才他们用尽力气也推不开的木门，似乎只是一名虚影。

“怎么回事？我们……我们就……进来了？”齐震使劲揉着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已经在储藏室里了。

常青没有理会他，由于在他眼前呈现着更不可解释的景象。一具骷髅正高高举着一个女孩子在左右摇晃，不远处还有一团青灰色的、流动着水光的人形影子诡异地站着，似乎正饶有趣味地注视着什么好戏。

常青呆了呆，随即拧亮了从来都攥在手里的手电筒，亮光惊动了那青色的“水影”，它似乎十分厌恶光亮，身子一扭，两条细长而粘稠的“手臂”向常青手中的电筒抓去。

这时，齐震终究看清骷髅手中高举的人是谁了，连忙大喊大叫起来。也许是他的叫声实在太难听，骷髅和那“水影”一时都呆住了。

趁此机会，常青飞快地在电筒上一抹，一道璀璨的黄光直直地射穿了那“水影”的头部。好像是被刺破的充气水囊，“水影”无声地四散炸开，那骷髅仿佛被这景象激怒了，狠狠地把手里举着的人往脚下摔去。

我在空中向下摔落时，正对着门，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线，瞥见门外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红光，它击中了齐震的小腿，毫无防备的齐震就这样狼狈地摔了个“嘴啃泥”，而我也分毫不差地摔在了他的背上。

那道红光在我跟前极快地掠过，一下子就没入了犹自张牙舞爪的骷髅身体之中，骷髅的动作突地一顿，随即像是被抽掉了榫头的木椅一般，整个塌陷，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激得四下里尘雾飞扬。

室内本就昏暗，这时弥漫的灰尘更加让人不辨东西。可是，我的感觉却突然敏锐起来，我清楚地看见刚才那道红光从散落的骷髅中飞掠而出，恍若一道充满灵性的闪电飞出门去。

与此同时，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在我耳旁轻轻拂过，却仿佛一声惊雷在我心头炸响，这叹息声，我太熟悉了！是他吗？我努力睁大眸子，急切地搜寻着嗓门的源头。一名我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侧对着我，似乎正从门前经过，看不太清楚面容，只感觉他眼下正微笑。

是他！一定是他！……我日夜思念、等待的人终究回到了！我刚想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大声呼唤他，跟前却倏忽浮现出另一个我同样熟悉的身影，她正深深地凝望着我，冷漠的双眸中那掩饰不住的凄凉和痛苦，如同冰水一般把我心头的喜悦浇灭了。

我这么一迟疑，门口的人影就消失了。我竟然踌躇了，怔怔地望着门口发呆，不知道自己应不理应追出去，追出去后该怎么办？如果，万一……他不是我要等的人，作何办？就算他是，我要和他说些甚么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随即我又感到无比懊恼，我居然错过了这样一名极有可能和他重逢的好机会，我这是作何了？难道是被摔傻了吗？

“喂喂！大小姐，您发完呆了吗？能不能请你，咳咳咳！啊不，是求求你从我背上站起来啊！……我快散架了！”齐震趴在地下艰难地转过头来对我说。

我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从他背上站了起来来：“……你怎么早……早不叫我起来？”

“什么？叫你？大小姐，你被那，那样东西骷髅摔下来后，就舒舒服服地坐在我背上，我鬼叫了那么久，你一声也没吭过，我还以为你吓得昏过去了呢！……哎呀，痛死我了！腰都快被你坐折了！”

“你的反应还真快！想不到能正正好好接住她！”常青走过来扶起齐震，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这一点，我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五体投地？哼，我才真的是摔得‘五体投地’了呢！”齐震揉着自己的腰，龇牙咧嘴地吸着气说。

我低下头去，思忖着要不要把红光的事告诉他们。

“喂，作何啦？你坐我背上，我还没生气，你倒生气了？……大不了我再吃亏点，我跟你说对不起了！”齐震大概见我神色古怪，半晌不说话，以为我生气了，只好苦着脸道歉。

“算了，我看是吓到了！”常青拍拍我的肩，表示安慰，“我们还是快转身离去此地吧！……此地真的很阴森古怪，还有那些可怕的玩意……”

“是啊！我们赶快走吧！……再碰上，可要命了！”常青不说还好，一说我更觉得储藏室里好像暗藏着无尽的杀机，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给人如芒刺背的感觉。

“那这……这两个玩意儿作何办？”齐震指指墙上嵌着的影子和角落里散架的骷髅。

不知为何，这两个不久之前还很诡异的东西，此刻却一丝生气也无地静置边，如同被人无情弃之的敝履。骷髅如此，还不很奇怪，因为它是被那神秘红光击碎的；可是那样东西“水影”只可是被常青的手电筒光照了两下，就这样炸开嵌入墙中，再没有动静了，实在令人不解！

“作何办？让它们留着呗！难道你还想把它们弄回去研究研究？”常青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顺手扔掉了手里已经损坏的电筒。

“……这么奇怪的东西自然……最好是……”齐震真不愧是“活宝”，边说边上下端详着骷髅和墙上的影子，看起来真的有弄它们一起走的意思。

“……当天太晚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你要感兴趣，明天白天你再来弄！”常青苦笑，推着齐震就往门外走。

我紧跟着他们往外走，快要踏出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骇然看见墙上的“水影”又活了，两条细长的“胳膊”上下挥动着，模糊不清的头部有两汪乳白色的水涡在闪动，就仿佛在向我顽皮地眨着眸子。

我悚然一惊，再定睛去看时，墙上的“水影”消失了，如同烈日暴晒下蒸发的水珠，不留一点痕迹。我本能地跳出门去，差一点撞倒了常青和齐震。

“干什么？你急也不用走得那么快吧？”齐震嘟囔。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常青见我面上带着震惊的神色，忙问：“作何了？”

我刚想回答，走廊尽头陡然传来“嘻嘻”的轻笑，笑声轻柔娇俏，可这时衬着这阴森可怖的旧楼，格外令人心寒。

“是谁啊？谁在那？”齐震一边问边大步走过去，我和常青也只好跟过去。

储藏室本来就在走廊末端，走了几步就已经是尽头了。跟前是一堵厚厚的水泥墙，连窗前也没有，空荡荡的，哪有甚么人？

“咦？没人！那刚才是谁在笑？”齐震蹭了蹭鼻子，疑惑地走近墙壁，伸出手想去敲敲它。

“别动！”常青陡然一把拉住他，语气很紧张。

站在常青后面的我，猛然觉得有一缕怪异的风从我脸旁拂过，我的身子一紧，寒毛就直竖起来。尽管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但感觉上刚才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脸上摸了摸，恍惚中耳边还仿佛有几声似有似无的轻笑飘过，等到我凝神去听时，四周除了我们三个不太稳定的呼吸声，再无别的声响了。

“干吗？你们惶恐甚么？我只是想试试墙上有没有洞，有时候风刮过有洞的地方，也会有响声的，刚才也许就是风吟。”

“刚才……没什么！……这墙，发霉得厉害，你还是不要去摸了！”常青揪了一把头发，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们先下楼回家吧，天真得很晚了！”

可不是，我们进来时起码还能看清楚旧楼四周的景物，现在只能模糊地分辨出离得很近的彼此的轮廓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好吧！楼梯在那边，我眼睛好，我在前面带路。”齐震这次表现得很正常，也不再去研究墙壁了，一马当先朝楼梯口走去。

常青让我跟着齐震，他走在最后面，三个人默然无语、各怀心思向前走着。转瞬间，我们来到了楼梯口。

齐震突然停下脚步，侧耳聆听着什么，片刻后，皱眉说：“你们听到了吗？……有人在叫我们！”还没等我和常青反应过来，他一指走廊的另一头：“就在那里！”而后快步奔向目标。

来不及思考为何我们没听到叫声，我和常青也马上沿着走廊跑到另一边的尽头。走廊两边的尽头情况一样，都是一堵厚厚的水泥墙。齐震没有在墙壁前停留，而是进了那样东西废弃的大教室。和小教室一样，大教室的前、后门都敞开着。

联想到这，我和常青急忙冲进教室，大叫：“齐震，你作何样？没事吧？”

我和常青刚要跟进去，就看见一名人影从教室的前门出了来，朝我们打量了一下，向楼梯走去。人影走得并不快，不过一晃即逝，顷刻就不见了。身影很陌生，自然不会是齐震，难道是引齐震过来的人？抑或是……鬼？

空旷的教室中央，齐震傻傻地站着，正出神地望着教室的前门，对我们的叫声毫无反应。

不会吧？难道早已被勾了魂？我和常青急步来到他身前，“啪啪”用尽力气一人给了他一名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