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旧楼幽魂（五）】

“时机？时机！”我陡然间悲愤莫名，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和对未来不可知的恐惧，使我无暇思考其它，就宣泄了出来，“你们到底在等什么样的时机？”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仇，我，我……我不是那样东西意思……”我一急，脸涨得通红，偏偏脖子像被卡住了，解释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仇神情惨然，默默地低下头去。许久，她抬起头幽幽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们都在等待命运的安排！”

“可是，倘若甚么事都是注定的，我们还要努力干什么？……陈仇，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你要等的人……到底是谁？”我拉着她的手摇晃着，几乎是在向她哀求。

她望着我，眸子里随即蒙上了一层泪雾，神情也变得澎湃起来。她向我伸出了右手，嘴唇抖动了几下，宛如忍不住想说甚么。但随即她像触电一般缩回了手，苦涩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缓缓地放开了手，充满希望的心又一次沉入了冰冷的水底，一道早已存在的鸿沟，此刻，是这样明显地横亘在我和她之间，让人彻骨生寒！

“……那好吧！……我先走了！”我决然地转身，大步走向阴影中的老房子。

昏暗的路灯把我孤寂的影子投射在狭窄的石子路面上，不多时就没入了老房子沧桑的实木大门里。

一进门，我就反手把门紧紧关住，仿佛只有这样我才不会那么难过。我像游魂一样向里面走去，也不开灯，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脚下的尘埃里。门外，陈仇恍如木雕泥塑地站在那儿，面上的神情也不了解是后悔还是哀痛。

只不过，不管是早已步入大门的我，还是留在外面的陈仇，都没有注意到，在小路的转角处，一盏半明半暗的路灯后面，有一条扭曲的灰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冷冷地凝视着这一切。

须臾，路灯灭了，影子不见了，仿佛向来没有存在过。只有静寂的夜空中最后隐约飘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才能证明他（它）曾经出现！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就艳阳高照，气温也高了许多。

我刚步入校园，就听到其他班级的同学在兴奋地议论：“哎，听说学校新来了一个美如天仙的女老师啊！”

“是啊！我刚才去偷偷看过了，真的很漂亮！”

“你知不了解是教哪个班的？”

“不清楚。仿佛是6班！”

“要是教我们班就好了！”

“切，不就是长得漂亮嘛！有甚么稀奇的？”

“你懂什么？漂亮的老师注视着多舒服啊！”

……

我随意地听着这些议论，并未放在心上，因为我的所有心思都放在昨天夜晚的遭遇上了。

等到走进教室，我意外发现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声音嘈嘈地谈论着，连早自习都不上了。

常青看到我，连忙打招呼：“嗨，你作何来得这么晚？……你了解吗？我们原来的语文老师生病住院了，今天有个新老师要来呢！”

“哦。”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你在听我说话吗？心不在焉的！”常青伸手在我跟前摇晃了几下，而后压低声音说，“还在想昨天的事情？……咳，你的那样东西‘巫师’朋友很邪气……以后最好别接近她！”

我本来就心情郁郁，听到他的话心里更加难过，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课桌。

“嘿，大小姐！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啊？”齐震特有的大嗓门突兀地响了起来，本来嘈杂的教室里竟然寂静了下来，我暗暗叫苦，不得不抬起头。

齐震正站在我的桌子旁，顾做神秘地凑近我：“我说大小姐，前一天，你的那样东西朋友可真够古怪的！她居然还说自己是……是甚么来着？哦，法师！这个法师是……”

我也顾不上听他在胡说些甚么，满眼只看见同学们神色古怪地盯着我和齐震、常青，诧异、嘲讽、不屑，什么样的表情都有。我恨不得对他大吼一声“闭嘴！”，真是个让人咬牙切齿的“活宝”！

“同学们，当天的晨会课开始了！大家还没准备好吗？”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在教室门口适时响起，霎时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有一名穿着白色风衣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上讲台，入目的是她身材高挑，长发披肩，长得实在是可用“明眸皓齿”、“光彩照人”来形容。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了。”她在讲台边站定，浅浅一笑，又顺手捋了捋长发，“我叫凌弈珺，大家以后可以叫我凌老师，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眸子都直直地盯着这位新老师。迎着大家的目光，她嫣然一笑，顿时，窗外明媚的太阳也仿佛失去了光彩。光看同学们的眸子里流露出来的敬慕之情，就知道大家全被这位凌老师的风姿迷住了。

过了好一会，同学们才想起理应鼓掌欢迎新老师，先是稀稀拉拉的，随后就是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我也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她的出现无意中解了我的围，所以我心里对她也很有好感。

“我对你们的情况不太了解，现在就请大家来自我介绍一下！”凌老师颔首示意第一排的同学先上来介绍，她则微笑着走到教室中间，和我们一起倾听着。

感觉旁边有人轻缓地捅了捅我，我微一侧头，发现常青在向我使眼色。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齐震这个“活宝”，不知甚么时候已经回到最靠边的他的座位上去了。此刻他正失魂落魄地呆望着凌老师，从我此物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无比震惊和诧异的表情。

他的表情十分奇怪，并不像是其他同学对老师的敬慕或者爱戴，甚至也不是少男对秀丽异性的那种惊艳，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惊愕。

咦？他怎么了？这可不符合他的性格啊！我用眼神询问常青，常青轻轻摇头，表示不解。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我示意常青把齐震拉出教室，来到操场上。

“齐震，你作何了？注意到那么漂亮的凌老师却像看见鬼一样，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齐震很茫然，似乎不心领神会我们在说什么，看来他真的不太对劲！

“喂，醒醒！大昼间的，你不是早已在梦游了吧？”我使劲敲了敲齐震的脑袋。

“哎呀！……大小姐，你干吗打我的头？”齐震回过神来，对着我龇牙咧嘴。

“还说呢！我们在问你，干什么看见凌老师像看见鬼一样？”

“……恩，记得前一天我不是跟你们说，在旧楼看见一个穿白衣的美女吗？”齐震神情古怪地问我们。

又是那个白衣美女！

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老是念念不忘美女啊？”话刚说完，我心念一转：“你，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们，你昨晚在旧楼看见的是……凌老师？”

“咳咳，你还真是……‘一语中的’！”齐震苦笑，“凌老师和昨晚我在旧楼看见的那样东西白衣美……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凌老师昨晚怎么可能去旧楼呢？是你认错了吧？”常青皱起眉头，不相信地瞅着齐震。

“没有认错！我看得很清楚！除非……凌老师不是人！”齐震一脸的苦相。

“我看你昨晚真是见鬼了，当天才会胡说八道！凌老师刚才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光天化日，还有影子的！……不是人！亏你说得出，你以为鬼很容易见到吗？随便哪个鬼都能到处乱逛的吗？”我很不以为然地对着齐震翻了个白眼。

“你……”齐震不服气地还想争辩，常青马上朝我们摇手：“别吵了！凌老师不是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吗？我们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接近她，她是人是鬼，多观察、试探一下不就可以确定了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啊！就这么办！”难得我和齐震都一致赞同这个提议。

末了，她又特意迈着小碎步，走到讲台旁边，笑着凌老师说：“小凌，班里的这些干部才刚上任，你是学校的团总支书记，帮帮她们吧！”

机会很快就来了！上完两节语文课，我们胖胖的班主任步入教室，对大家宣布说是学校准备搞一个庆祝国庆的活动，班级要出两个节目。她把任务布置给我们班的文娱委员葛虹，鼓励大家都踊跃报名参加，还顺便关照我出好一期庆祝国庆的黑板报，协助葛虹排练班级的节目。她不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宣传委员这回事。

“好啊！等今天下午放学，负责排练节目和出黑板报的班干部留下来，我来帮她们出出主意，参谋一下！”凌老师微笑着一口应承下来。

整整一天，我们班的同学都处于兴奋的状态，大家都在议论着凌老师和学校将要举行的庆祝活动。可等到文娱委员葛虹叫大家报名参加班级节目时，却是应者寥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毕竟不同于小学，大家都是十三、四岁最敏感的年纪，都害怕自己做得不好被别人笑话。我默不出声，但却用眼光不断示意常青和齐震去报名。恩，到时候排练，就有机会试探凌老师了。常青和齐震没办法，只好在大家惊异的眼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到葛虹那儿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学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我和葛虹，还有当天报名的三个女同学张露、许珊、莫倩倩，以及常青、齐震和另两个男同学叶飞、邵庆一起留在教室里等着凌老师。

张露、许珊、莫倩倩都是葛虹以前的小学同班同学，所以四个人凑在一堆谈笑着；叶飞、邵庆则是我以前小学隔壁班的同学，彼此有些认识，因此他们和我、常青、齐震也在一块闲聊。

等了一会儿,教室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我们以为是凌老师，就都转过头去看着门外。跫音越来越近，我却无端地心慌起来，空气中好像流动着某种令我不安的情绪。有个人走过我们班教室，但没有停留，向走廊的另一头走过去了。看身形，应该是一个陌生的、高年级的男同学，并不是凌老师。其他人见不是凌老师，便又转回头去继续聊天。

惟独我，不知道为甚么，心里一紧，就急急地站了起来身追出去。

夕阳的余晖里，校园的景物都被镶上了一圈淡淡的金边，走廊里只有一个男生不紧不慢地走着，走着，原本陌生的身形陡然变得熟悉起来——是孙安宁！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眸子，真的会是他吗？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仿佛感应到了我的存在，缓缓地转过身，脸上绽开了温暖而真挚的笑容。还是那双明亮的大眸子，高鼻梁，薄嘴唇，他比起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真的，是他回来了！

这时，熟悉的嗓门穿透了所有的，有形的、无形的物质，从心底响起：“班长，是我回到了！”

我急切地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可奇怪的是，我不但听不到我的嗓门，连我自己说的是什么也不了解。他朝我微笑着摇头，也说了句甚么，但我一样听不到声音，更不了解他说的是什么。我仓皇无比，触眼所见还是学校熟悉的景物——就是没有任何声音！我手足无措地望着他，浑身直冒冷汗，这是作何回事？

我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他，千言万语却不了解从何说起。

“班长……甚么也别问，听我说!当天千万别留下来，特别不能靠近那幢旧楼！”他的面上笑意盎然，但语调急促，语气中有着深切的忧虑和苦涩。

“好的，我不问！你，你现在……”我没有张嘴，但这些话随着我的心念而出，我似乎直接可以与他的心灵交流。别的甚么都可以不问，但我急切地想要了解他现在作何样了，或者说，他现在是以哪种形式存在着！

“班长，别管我是甚么了！我会想办法在你身边的……千万小心！”他的这几句话轻得像飞絮，凄切中带着一种执着和不甘，其中的意味是我以前向来没有体会到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心神恍惚了一瞬，再看时，却发现自己的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庞，一名不认识的高年级男生向我微笑着挥招手，转过身子继续朝走廊的另边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作何了？……等老师等得心急了吗？”有人在后面轻缓地扶着我的肩问，嗓门如黄莺出谷般悦耳，一股清冷的气息包围着我。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凌老师，你来了。我们都在等你呢！”我勉强笑了笑，垂下头飞快地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那是谁？……你看上去仿佛很难过，发生甚么事了？”凌老师站在我身边，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走廊的尽头，而后转过头来问我，语气温柔而关切。

“是……一名高年级的同学，我也不认识的！没发生什么事！……凌老师，我们还是进教室去吧。大家都等你出主意呢！”我连忙转移话题，试图不着痕迹地搪塞过去。

“……好吧！我们走。”凌老师点点头，极为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就像是，她天生就是我的姐姐一样，领着我走回教室。一边走，她边状甚无意地对我说：“我虽然不是你们的班主任，可是如果以后碰到甚么不愿向爸爸、妈妈诉说的困难，可以找我帮忙，好吗？”

我心里一暖，用力点点头。

教室里，剩下的八个人正聊得起劲。我和凌老师走进去，大概是听到了我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停止了闲聊。

“大家等急了吧？”凌老师略带歉意。

“没有，没有！凌老师你给我们出出主意吧！”大家说着就都站了起来身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常青和齐震注视着凌老师紧握我的手，很是意外，葛虹也瞟了一眼，却若无其事地说：“凌老师，你看，我们班当天报名的若干个同学也都留下来了。这是张露、许珊、莫倩倩，那是常青、齐震和叶飞、邵庆。”

“好的。……你们有没有甚么特长？”

“我们几个小学时学过一段时间的舞蹈。”张露指着许珊、莫倩倩和葛虹抢先说。

叶飞、邵庆互相看了看说：“我们学过书法。”

常青揪了一把头发，摇摇头，多少有点难为情。

“这个……此物……我会翻跟斗，算不算？”齐震抓耳挠腮地想了许久，陡然眸子一亮，兴高采烈地问。

唉，翻跟斗！他还以为要去玩杂耍？齐震的话引来了大家的苦笑，如果不是凌老师在场，估计大家都要对他大翻白眼了。

凌老师莞尔而笑，随后望着我，眼光中充满了期望和鼓励。我想了想说：“我学过……几年二胡。”

凌老师很高兴：“二胡？这个很特别啊！我看，一名节目就定二胡独奏吧！”

所有男生都一起点头同意，而张露、许珊、莫倩倩都没有吭声，只是望着葛虹。葛虹的面色微微一变，瞟向我的眼角里闪过几丝不悦，但语气淡然：“凌老师的心中决定，我们当然都同意！”她表了态，其他女同学就都没有异议了。

“另一名节目嘛，最好是人数稍多一些，舞蹈、朗诵或者是童话剧都行。大家看，哪个比较好呢？……葛虹，你说呢？”凌老师环顾众人，最后把目光停在葛虹身上。

葛虹见凌老师专门征求她的意见，有几分得意，马上活跃起来，眼角一挑，大方地说：“那就舞蹈吧！……再选几个男同学就行了。”

“那就这样好了！你今天回去好好想一想，次日我们再具体商量舞蹈的内容。”凌老师颔首表示赞同。

大家见大局已定，就准备起身收拾一下回家。

“哦，我差一点忘了，你们以后准备在什么地方排练节目呢？”凌老师问。

“不是在教室里吗？”莫倩倩有些奇怪。

“是这样的，清晨教务处的王老师来说，工人要趁放学后的时间把各班的教室重新整修、粉刷一下，于是各班都不能留在教室里排练了！”凌老师解释道。

“大操场上可以吗？”葛虹问。

“初二的六个班都在大操场上排练。”凌老师摇摇头。

“那篮球场呢？”张露问。

“那是初三年级选好的排练场地。”凌老师再次摇头否定。

“那我们到树林边的空地上排练吧！”葛虹想了想，又提出一名地方。

“那里啊，确实没有班级选，你们就定在那处吧！”凌老师思索了一下，同意了。

“……树林？不是学校东北角的旧楼旁边的那片树林吧？”我连忙追问。

“是的，就在那处。”凌老师和葛虹与此同时点头，然后又反问：“作何了？有什么不对吗？”

齐震和常青同时大旷野倒吸了口冷气，我为难地注视着凌老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