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机械之心 第七十六章 猪狗不如】

木蓝43号重点城外，即便是流浪者，乞讨者都不会多待的沙墙废墟间，沙粒被风吹起，拍打在正打盹的白杨脸上，迷迷糊糊间他睁开双眼发现已红日西沉。

虚弱的身体从三天食水未进中逐渐恢复过来，这全都是两个小孩的功劳，小日历每天都会将她自己那一份食物让出部分送给白杨。让一度曾生无可恋的白杨感激涕零，那一刻犹如身在寒冰深渊的他，清晰感觉到何为人性温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重新燃烧起生命的火光。

“若是以往，哥妹俩理应早就回来了，怎么当天还没回来？”

晃晃悠悠从沙地上站了起来，白杨骨瘦如柴。他扶着断墙，来到这间破房门外，夕阳下向天边43号城遥望。

“再等等吧。”白杨心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疲惫靠坐在门外墙壁内侧，从衣兜里取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吃的津津有味。抿口脏水，吃饱喝足，炽热沙风中，他不知不觉重新睡去。

不知几时，入夜一缕凉风吹走白杨的睡意，一天的时间他几乎睡了大半，此刻精神较好，睁眼四处观瞧。

月已升，人未还。

白杨嗖的从脚下站了起来，他睁圆了双眼想要在这个只有一格的狭小破房子里找到两个身影，却徒劳无功。

心猛然下沉。

外面冷风已起，绿色植被被毁，人类就需要接受他们所种下的苦果。一步步走在沙化的土脚下，白杨衣衫褴褛，依现在的温度，虽冻不死一个活人，但足以让虚弱的白杨身染风寒。可当心中猛然好似丢失掉什么东西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迈步转身离去土窝，转身离去那样东西之前给予他温暖，现在冷意袭身的避风港。

由于对白杨来说，真正的温暖并非某一死物，而是包含热度的人或事，其留存于记忆中。

29号贫民区外围，三个面黄肌瘦的流浪者蹲坐在一起，他们远离他人，只为一根细长的香烟。

“谁先来？”一名尖嘴猴腮，分辨不清年纪的男人眯着眼睛瞧其他两人张口问。

“额......”被男人一盯，此外两人有些打怵，下意识回应：“艾哥先来！艾哥先来！”

听到两人回答，艾哥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满意，他从衣兜里取出一盒火柴，略显笨拙的划着一根，点燃香烟的一头，而后放在鼻子里，用力抽吸。三人远离人群聚在一起，不是为了香烟表象，而是内在的实料。

没多久，这三个人就飘飘然，浑然不知外事。站在他们三人身边问了半天话的白杨只能无奈离去，略显蹒跚的向29号贫民区走去。

站在贫民区路口，白杨看到一名躺在路边的冻死骨，腹中饥饿让他出现片刻犹豫，终究还是没去翻检死人的东西。

在心里仅仅只是奇怪一下自己作何会有翻检死人尸体的想法，白杨便将这想法深埋，继续寻找小日历哥妹俩。

月光下的29号贫民区，阴暗无比，绝大部分区域都没有照明设备，符能出现以前，战争不了解消耗多少资源，人们生活远比想象中的更加艰难。

阴暗无光的区域，谁也不清楚到底苟且多少一无所有的流浪者，在问了不了解几十个苟延残喘于阴影，半死不活的无家可归者后，甚至将身上最后一口粮食与水都贡献出去，白杨依旧一无所获。

白杨站在街上快要放弃，一个满头白发，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年白人从后面伸手拍了拍白杨肩膀。

“你和那两个孩子是甚么关系？”老人凑到白杨耳旁，低声问。

因为长时间未曾打理卫生，老人一靠近，白杨便闻到一阵臭味，一张口，不知多久没有洗漱的嘴里喷出来的味道，差点将回头的白杨熏晕过去。

其实白杨也没强到那处去，无非生活在贫民区时日尚短，也许他在贫民区中，还活不到老人此般年龄。

体臭也好，口臭也罢，白杨现在并不在乎这些，他注重的是老人的话语。不知不觉中生活环境会逐渐消磨，改变一个人，过去的白杨，是个喜欢干净的人。这种变化，不知是好是坏，也不知这是否就是成长。

当然可能只是一种落魄。

强忍住欲作嫌弃的身体本能，白杨注视着花白老人惊喜道：“您说的两个孩子可是一男一女，看上去八九岁的两个孩子？小男孩穿着一身黑色麻衣，小女孩穿着一套脏兮兮的连衣裙。”

老人点点头，白杨心中喜不自胜，接着说道：“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不知怎么的我发现他们没有回来，不了解到底发生了甚么，我有点忧虑，所以过来找他们。”

老人的眼睛仿佛睁不开一样，他半眯着眸子瞧着眼前白杨，开口说道：“你也是受了他们的照顾？呵呵，老头子我也曾经受过他们的照顾，我还是别墨迹了，我当天黄昏在贫民区门外捡尸体的时候，看到他们被三个男人抓走了，我是无能为力，那三个人看上去精神好像都不正常......我不敢，你敢么？”

老人的话听在白杨耳中总感觉吞吞吐吐，很不自在，他急接过老人的话，开口说道：“我敢！他们在哪里，我一定要要去救小日历他们！”

“小日历？”老人痴傻的愣了瞬间，给白杨指个方向，就晃晃悠悠的隐没于阴暗的贫民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离开29号贫民区，白杨根据老人所指方向一路闷头赶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他赶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百米外见到火光。心中稍喜但同时也谨慎了些，莫名其妙抓人？怎么想干这种事的人都不是好人。

从未转身离去过城中城进入温室以外世界的白杨，尝到了心灵的人情冷暖，却还未吃过身体的鼻青脸肿。

他迈快步走到火光前，隔着大约二十多米的距离，借着凉风传来一阵阵香气！闻到香味的一瞬间白杨胃就抽了起来，多久未曾吃到过这么香的食物了？这是烤肉？还是驾着炭火的烧烤？！

理智没有完全被本能覆盖，白杨艰难的吞咽口唾沫，一步一步靠近火光，靠近那些围绕火光蹲伏在地上的人。

一眼望去，大约六七个人，他们围拢在一起，都盯着火，盯着火上的烤肉，所有人与白杨一样，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对缓缓靠近的白杨，他们甚至连头都不愿意回。

经历短暂的迟疑，白杨觉得还是打个招呼为妙。他扬起手，小心翼翼的喊道：“各位好！”

刹那间围拢火堆的人都迅速回头，一张张狰狞无比的面上是泛着绿光的双眼，无论男女，他们面上都黑乎乎根本看不清长甚么模样。

弹指间被这些人盯住，白杨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内心升起一种慌乱，恐惧感，这感觉不知从何而起，他就是畏惧面前这些骨瘦如柴的人。

双方边盯，边定，短暂僵持可几分钟，白杨却感觉过了数个小时。不知作何回事，白杨感觉身体仿佛不听自己使唤一样，他开始怯懦的一步步后退，眸子躲避那些人的目光，直到那些人回过头去。

仿佛经历一场精疲力尽的战斗，白杨蹲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用畏惧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围拢在火堆旁的人，踌躇不已。

火堆上，那个不知名的动物已经被烤的外酥里嫩，一滴滴黄金油从里面渗出掉在火中，引诱火舞翩翩。这动物看上去是只个头不小的四肢动物，前腿被绑在脑袋上，后肢弯曲双脚压在臀部。

“咦？这野兽的尾巴去哪里了？”不知不觉间被饥饿所影响的白杨观察起那个无时无刻不散发美味诱惑的食物，不待细想，一个放在人圈外的麻袋陡然动了起来，天边白杨心中奇怪，猜测：“难道还有一个野兽？”视线扫扫四周，这附近除了若干个异常简单的帐篷，甚么都没有，白杨并未在意那满地的烟头。

这些人理应是比贫民区的流浪者更加不堪的难民，连贫民区都不接受。他们就像游离在人类文明边缘以外的灵长类生物。这不是说他们没有人类的智慧，只是单纯的因为各种原因遭到他人排挤，这一切，都由于该死的战争。

白杨闻着那股肉香，砸吧砸吧嘴，吞了好几口唾液，胃又开始不争气的抽搐起来。他最后扫了眼这个难民小团体聚集的地方，并没有小日历哥妹俩的影子。

一个盯着火堆上烤肉的男性难民终于再忍受不住饥饿，当先向食物扑去，不顾炽热的高温伸手就拧下一块野兽的肢体，大朵快颐，其他人见状一名个就仿佛饥饿数天的狼群蜂拥而上，几分钟，一名比野猪还大一点的野兽就被吃的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怯懦的目光中闪过疑虑，而后渐变惊恐，最后呆滞。

他呆滞的目光盯着前面，一步一步不停的先前走，后面突然传来了小女孩的哭喊声：“哥哥！哥哥！哥哥！！呜呜呜！！哥哥！！”以及雄性动物的淫笑。

“不要碰我！你们这些坏人！啊！”

“坏人！呜呜呜，哥哥！”

白杨注意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火堆中，未曾烧尽的衣物，黑色的麻衣，以及一套脏兮兮的连衣裙！

可他明悟的瞬间不敢回头也不敢吱声！

他每向前走一步，心就感觉像被人用尖刀蹂躏一般难受，在安逸的城中城内，他小时候所接受的教育，被他的人性分割为二，一方不停地告诉他，快跑！会死！

他怕死！他怕被开膛破肚，挖心掏肺，生吞火烤。

一方仅仅只是发出了一声，回去救人！还不待下言，就被他自己给恶用力的摁了回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哥哥~”

“......”

男性动物疯狂兴奋的咆哮，小女孩最后的一声呼唤。二者相比之下，明明后者的嗓门微乎其微，但在白杨的耳中就好似炸雷。

“小哥哥，你醒啦？！”

眼前变的模糊不清，死亡，混乱，绝望，黑暗中，突然生一丝光。

“小哥哥，你醒啦？！”

父母的死亡，亲戚的抛弃，自身的无能，健全的身体只会躺在脚下等待腐烂。自欺欺人说心灵受创，还抱着痴心妄想等待他人怜悯。在绝望中恳求着他人给予希望的希望。

“小哥哥，你醒啦？！”

黑暗中，死亡已成定局。

当他开始出现悔意的最后一刻，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女见到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欣然同情，相濡以沫。

一天，少女被残害。那条狗......不曾犹豫，义无反顾......拼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一次，黑暗中，死亡已成定局。

它，再无悔意。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

炽热滚烫的泪水从白杨眼眶中争先涌出，他大声哭喊着，哀嚎着，跪在脚下狂吠着。

他怨，他恨，他怒。

但，终将...喜不自胜！

他怨天地不公，父母横死！他恨自己怯懦无能，胆小怕事！

但他终将喜不自胜，因为他终究击败了怯懦的自己。

苦过，累过，方知人生不易。哭过，笑过，方知人生欢喜。

精疲力尽的躺在脚下，望着上空璀璨的星河，看着将自己逐渐包围的绿眼怪人们，白杨嘴角是抹笑意。

他就像一条被欺无可欺的野狗，不再向怯懦妥协，不再向命运低头。他站了起来来，为了那个女孩，也为了让他自己看得起自己...抛弃生命，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