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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叹零丁 第七十三章 岐瑶(中)】

青锋灼剑 · 伍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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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雾尚浓,从打坐修行之中退出,下了木榻,灭了焚香,开窗推门而出,来到矮山外的院子里,以“小手段”沐浴,重新束发,换了身干净剑袍。

江元清爽的伸了个懒腰,压了压腿,活动着筋骨,每日修行至第二天一早,已成习惯,长久的积累与不懈的修行,修为日渐水涨船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内视丹田三分地,一年半的修行积累宛若水晶帘动微风起,指尖一绕,一道袅袅剑气萦绕,眼中露出一抹好看笑意的江元看着手中日渐满架蔷薇香一院的浑厚剑气得意无比。

掐了个决,那把放在乾坤袋里的上品灵剑便随心意而动,剑气萦绕,江元御剑,剥开晨雾朝着膳食堂掠去。

跨过门槛,远远就闻到一股香味的江元径直朝着大堂而去。

堂下竹椅里,不见老剑圣的身影,不过屋外的梅树却依旧矗立在院子里,虽然大师兄陈乾曾私下里对他说过,那是师父他老人家一身修为所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稀稀松松的树枝虽然有些不堪入目,可一肌一理皆有大玄机。

总而言之,便是对于身为弟子不曾见过山巅风景的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天大的机缘造化,大师兄陈乾当时以格外认真的口吻对他说,以他的天赋悟性,用心了,必定会有所悟,悟有所得。

所以,至那以后,不知是不是老剑圣听了大师兄陈乾的话,还是原本就有此打算,总之,以后只要江元来膳食堂,总能在院里最醒目的地方见到那颗黑黝却又绽放的格外张扬的梅花树。

可,丝毫没看出半点玄妙的江元对甚么机缘造化有些不以为意,毕竟自己连剑九都还不曾吃透,唯一觉着遗憾还让一度他低迷了好久的,不是没有得到那桩机缘造化,而是自那起在他心中碎成渣渣的剑圣形象。

踌躇了瞬间,从院子里大师兄搬来的大染缸里舀起一瓢水,浇在大树根底。

为甚么那处不是插着一把剑,而是一颗发育不良的歪脖子梅花树,这没法考究,江元也不敢胡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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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瞧见枝丫上一株含苞待放的嫩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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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灵泉的一瓢细水以肉眼可见之态从容地浸入废土之中,随即在江元的注视下,那朵嫩苞悠悠舒展,仿佛一只睡醒的精灵伸了个懒腰,带着一股芬芳触及江元的鼻息。

精神一振,心情愉悦的注视着跟前赏心悦目的梅放飘香,宛如突然有些明白老剑圣将道行化作梅花树的理由了。

以前尽管听他说过“梅花香自苦寒来”,可江元总觉得那位腌得一手好腊肉,传授自己剑道的老教头恐怕没有那样东西雅致,或许真就只是像现在自己的感觉一样,不过是觉着梅花高雅,且山巅赏梅,于人于己都赏心悦目罢了。

……

堂内蹭饭的剑痴宛如是注意到了院子里的江元,于是站在门外招呼了一声。

放下紫玉葫芦瓢,江元连忙应声,剑步入堂……

“怎么不见师父和大师兄?”

江元落座环顾,独不见老剑圣与大师兄陈乾,便向吴生问。

“掌门师叔去了主事堂与其他首座师叔商议今年负剑行的具体事宜,江师弟不了解吗?”

江元一脸恍然,随即道:“圣洲三大盛事,从前只在石师叔的书里见过。”

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剑痴师兄熬的七彩莲子粥,随即又好奇的问:“吴师兄,咱们剑阁的盛会真是百年举行一次吗?”

吴生夹了一片大师兄陈乾做的泡黄瓜,就着粥喝了一大口,依稀可闻他嘴里嘎嘣脆的声响。

颔首,对着江元语重心长的道:“负剑行是咱们剑阁年轻弟子会经历的一次洗礼,江师弟,咱们亲传三代弟子之中,去年入门的多数师弟都会参加,你同样也在名单之上,虽然有些越俎代庖,可于情于理,我还是要代大师兄与钟师妹告诫师弟一句,不要辱没了负剑峰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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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元看了看从前从来都以为惜字如金,如今却罕见健谈的剑痴师兄,突然意识到,师兄或许不是惜字如金,不说话大概单单只是与人不熟罢了。

转过念头,目光放在腌黄瓜上,夹起一片,“不经意”的再次问道:“师兄……没参加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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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没看出甚么端倪的吴生微微摇头,面无表情的面上带着一抹遗憾。

面无表情,却是剑阁之中最直的真性情,一切情绪其实大都表露在外,倘若不是与剑痴师兄朝夕相处了一年光景,江元也不知道面无表情也分好几种。

斟酌了下言语,江元又问:“师兄是甚么时候入的剑阁?”

这次吴生搁下了碗筷,抬头看了看他,随即面无表情的恍然道:“十五年前,我在云州外城的一条偏僻巷子里,在饿死前被如今的师父看中,在我饿晕之后,师父便把我扛上了山,之后我便顺势拜入了衍剑峰师父门下,负剑行百年举行一次,弱冠及以下方能参加,我早已错过了时限。”

“五岁以前尽管不是很清楚,不过入门以后大概是没被夺舍过的,于是从前应该也是没参加过的。”仔细思索了瞬间,吴生一脸认真的又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一次听剑痴谈及过去的江元神色有些忐忑,心中有些唏嘘剑痴师兄的童年似乎并不怎么好,随即又被他之后对自己的调侃逗笑,桌子上的氛围在剑痴吴生小心的经营下,其乐融融。

……

……

早饭后,江元罕见的没有回清风楼看书,也没去矮山练剑。

事实上,这几日江元经常去负剑峰外峰外门弟子处闲逛。

毕竟在山上憋了大半年,静极思动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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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弟子见到他那身青白剑袍,一名个年长了他好几轮的弟子们都会恭敬的叫一声师兄。

大概是太过年轻的缘故,又或者是江元当初入门考验的成绩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即便他大半时光都窝在负剑峰主峰之上,但是部分心思玲珑的外门弟子通过年龄与相貌大都还是能够猜出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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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注视着云雾缭绕的大阵发呆的宋岩思绪飘飞,浮想联翩,想起了俗世里孤单的爹娘。

负剑峰外通执亭里,入门十年,资质平庸名叫宋岩的外门弟子在成为轮值通执亭的守山弟子的光景里,唯一打发时间的消遣除了练剑便是望着山外的云雾大阵发呆。

修士大多驻颜有术,三十有二看起来却无寻常及冠青年无异,资质平庸又好面子的宋岩已经许久不曾回家省亲,剑阁与修行界大多数的道门仙宗不同,并没有强求弟子斩断世俗牵挂。

虽说修行界里总说红尘蒙蔽人心,世俗牵挂阻碍修行,但天下正道之首反而是与世俗江湖最为亲近的剑阁,所以弟子能够经常入世行走,毕竟入世剑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宋岩联想起之前听青坪山上驻守的外门师兄们说,大师兄当日同那锋芒毕露的白衣剑客于青坪山斗得昏天黑地,天地色变,那座青山上的道场完全变成了一座废墟。

与其他外门弟子一样崇拜大师兄的宋岩,心中除了有些遗憾没有亲眼见识到大师兄成名之技的“一线天”,此外便又莫明的为自己无法入世修剑而有些伤感。

却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未有所成,何必下山丢人现眼。

……

“宋师兄,你要酒不要?”

修行之余,经常跑出来的江元早已同这位通执亭的外门师兄混熟,路过此地便自可然的来到那座小亭之中,一拍那道有些游神的身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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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被下了一跳的宋岩回神后,连忙转身,看见是那道熟悉的身影,面上的惶恐这才缓缓敛去,苦涩道:“原来是江师……弟,这是又要下山踏青?”

虽只是一名称呼而已,尚不至于引动执法堂的瞩目,不过还是让他受宠若惊的同时,心中涌起一股莫明的满足。

看着眼前这位自相熟以后,从不忌身份的阁主关门弟子,原本按照剑阁的规矩,外门弟子见了亲传,是要叫一声师兄的,不过唯独眼前这位阁主亲传不仅不在意那些规矩,反而一声一声的师兄叫得他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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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元一边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壶从膳食堂里顺出来的百浊酿,两只酒盏,一只烧鸡,摆好在亭中的石桌子上,一边道:“不去踏青了,今天是专程来找师兄喝酒的。”

宋岩踌躇瞬间,等江元掀开了百浊酿的泥封,这才从容地落座,手中佩剑靠在亭栏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江元看他小心的模样,咧嘴一笑,提起酒坛。

宋岩双手提起酒盏,其实就是一只敞脖子的瓷碗,受宠若惊的受着江元倒给他的酒。

再给自己倒满一碗,江元看向宋岩挑衅的挑了挑眉,放下拘谨的宋岩会心一笑,两人轻缓地碰碗,一饮而尽。

“好酒!”几碗酒下肚,宋岩便不在顾及自己的形象,只把江元真当成了一名普通的师弟,提起袖子胡乱揩了揩嘴角的酒渍,痛快的轻呼一声。

酒过三巡,彻底放开的宋岩搂着江元的脖子,称兄道弟,互道长短。

江元升起一股火属剑元,热了热那只烧鸡,掰下一只鸡腿,边啃着,一边听宋岩说着那些关于大师兄陈乾的仰慕之词。

又灌了一碗酒的宋岩看着江元,顿了顿,踌躇问:“外门的师兄师弟们都在议论,说剑痴师兄曾经指点过江师弟,所以师弟在青坪山遇刺临阵晋升之后,那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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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是剑痴师兄的枯木逢春意,其实我也很奇怪,我又没练过衍剑峰的枯木逢春剑法,却由于剑痴师兄所赠一刃便直接掌握了那种剑意。”

吐出嘴里的鸡骨头,露出一抹浅笑又接着道:“实在匪夷所思,可谁叫我是先天道体呢,是吧,宋师兄?”

宋岩哑然的注视着他,微微一怔,随即倒满两碗酒,诚挚道:

“不管作何说,总之我宋岩是真的佩服江师弟的,我虽然不知道剑痴师兄那一剑对于师弟的作用有多大,可,只凭师弟入门一年多的岁月,便晋升到了下境巅峰。

我宋岩入门也不算短了,有些东西还是知道的,如果说境界晋升看的是天赋体质,可是对于剑法,剑意的影响终归还是要看个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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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有这个结果,天道酬勤不外如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话音落下,对着江元碰了一杯,也不管他,便自顾自的一饮而尽。

江元哂然一笑,陡然对宋岩问:“宋师兄可了解咱们那位经常在十万大山游历的岐瑶师叔?”

宋岩一怔,想起那位岐瑶师叔的事迹,没有用灵识感应,反而下意识晦涩的朝两旁看了看,随即才轻声道:“岐瑶师叔的名声只怕整个修行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元露出一副好奇模样,做侧耳恭听状。

宋岩给自己倒满一碗百浊酿,壮了壮胆,轻声道:“咱们那位岐瑶师叔可谓风华绝代,当年可是令得修行界里一大帮大佬拜倒在她老人家的广袖裙下。”

吃惊无比的江元接过话头,又问:“那为何这位师叔又会突然跑去十万大山游历,莫不是追求者太多,为情所伤?”

宋岩停了江元的话,连忙按住他的肩头,苦笑一声道:“江师弟,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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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口无遮拦的江元乖巧的点头闭嘴,这才轻呼一口气,接着到:“有没有江师弟所说的那种缘故,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与阁主一齐拜在上代阁主门下,本就是如今阁主师妹的岐瑶师叔由于某些原因,两人的关系冒得很僵。

后来岐瑶师叔甚至负气弃剑专研厨道,从那以后便常年游历于十万大山,只是每隔三年才会带着一本新食谱与取自十万大山的各种异兽灵果仙草回山。

听说当年就是老阁主也没有丝毫办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江元颔首,脸上满是意犹未尽,显然是对这些关于老剑圣的辛秘兴趣不小,随即了然怪不得当初老剑圣突然提到岐瑶师叔时神情那般复杂。

忍不住浮想联翩的江元,在心中大胆的猜测着,莫不是老剑圣当年爱慕那位岐瑶师叔,了解老剑圣心意的岐瑶师叔没有想到师兄居然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心生厌恶的岐瑶师叔便与老剑圣决裂,从此遁隐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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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老剑圣倘若知道了江元的想法会不会把他逐出剑阁,不过一连脑补了所有的江元忍不住为自己的想法啧啧称奇,为了忍住不笑出声,于是灌了一碗酒下肚,火辣辣的酒味消磨了笑意。

妄谈门中长辈毕竟有些大逆不道,宋岩点到即止,最后同样用一碗酒封住了自己的口舌。

话音落下,江元提起一壶空酒坛,摇摇晃晃的出亭而去。

酒坛见底,江元起身对着宋岩一辑,道:“时间不早了,今日叨扰师兄了,下次再来找师兄喝酒,走了,师兄不用送我。”

宋岩无奈的微微摇头,还是把江元送至亭外,注视着他歪歪扭扭逐渐消失的背影,体内一阵翻腾,酒气从容地被逼出体外,酒不醺人,心犹自暖的宋岩转过头,看到了满山野花遍地绽放,拿起亭栏边的灵剑,却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两只拖着一颗比自己大好几倍肉末的蚂蚁。

蚂蚁的身后还有一只漫不经心做着黄雀的青翅螳螂。

宋岩莫名一笑,自嘲一句“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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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执亭中掀起一股罡风,沉寂停驻的修为宛若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却水涨船高。

负剑峰那处只有陈乾与老剑圣才知道路径的山巅,把一切看在眼里的老剑圣欣慰一笑。

况且,修行界里又不是不了解,咱们剑阁之人最不讲礼,也最不惜那张面皮……”

老人嘴里有些唠叨的喃喃自语:“剑阁弟子何曾有人丢人现眼过,资质平庸便连下山的勇气也没有了?老祖宗的精髓半点没学到!剑阁哪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护住面皮。

可惜,那位已经下定决心入世下山的叫宋岩的外门弟子听不到老人的呢喃。

即便见到了,老人也什么都不会说,就像他料到自己的关门弟子会出山闲逛,于是故意安排宋岩做负剑峰外的通执弟子。

不过是借了关门弟子独特的体质,帮助宋岩扰乱了天机,给他一名晋升的机会罢了,至于他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最后却还是要看他下山的决心够不够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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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两个人都没令他失望。

可一想起那个如今快要回到的小师妹,刚才的欣慰转瞬即逝,只剩拧成一团浆糊的白眉,和满脸的哭笑不得,老剑圣望着天边长叹一声,在下山的石阶上再叹一声……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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