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亲属与老郎中】

“看了吗？”高顺不忍心看着他们，转脸看向张财，轻声问。

“还没有，不敢看。”张财也是轻声开口说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顺颔首，没有出声。

他说的“看”，意思是这些家属有没有签去见阵亡士卒的尸体，去看逝者的面容。

而张财回答的“不敢看”，更是让他心里一沉。

是啊，又有若干个人能坦然面对这一惨痛的事实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不能，张财不能，就连曹操，长子死去后他也是流了两滴泪，更别说这些普通人了。

深切地出了一口气，高顺向前两步，走到那些亲属的面前，微微弯腰：“抱歉，没能把你们的亲人安全的带回到。”

“使不得，将军，使不得啊。”众人看见高顺这幅姿态，瞬间慌张起来。

一个年龄较大，头发早已花白的老汉，颤巍巍的上前两步，扶起高顺，与此同时说道：

“将军，不必如此的。”

老汉看起来是有些文化的，留着长须，倒有些文质彬彬的样子，只是他那通红的眼眶显示了他内心的悲痛。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劝说着高顺不要自责：“我家那小子要跟着将军，我是没有意见的，大男人作何能整天窝在那点庄稼脚下呢？

上山剿匪，我们这一千多户人家，也没有一个不同意的。

山贼，肯定是要剿灭的，早已祸害了我这辈子了，不能再祸害儿子，孙子那辈。

将军做的是好事，是为了造福我们，将军是好人，不能让好人得不到好报啊。”

说着，老汉的眼泪好像又要流下来：“只是，那小子，没有照顾好自己，怪不得别人。”

“怪不得别人，怪不得别人的……”老汉颤巍巍的抬手擦了擦眸子，喃喃道。

越是这样，高顺心里就越愧疚。

自己当初说带他们剿匪，只是临时起意，为了忽悠他们进入自己的部队。

甚至连四周有山贼这件事都是才了解，而后就喊出来了剿匪的名号。

而现在，三个山寨，全部剿灭，自己本该欣喜的，可见他们这幅明明是受委屈，还强忍了没事的模样，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或许，让他们打自己几下，骂自己几句，心里还能舒坦些。

只是让他们做，他们也不敢做，不会做。

联想到这里，高顺心里更加复杂了，愧疚与心痛交杂在一起，说不出来的难受。

张财甚么都懂，但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于公，他是陷阵营的副统，二把手，是一名将领，要以公正的心态来看这件事，剿匪，前前后后也只是阵亡了十来个人，并不能怪高顺。

于私，他是这个镇子原来的领导者，此地的每一个人都以他的话为准，他也与镇子上的大多数人相熟，现在发生了自己熟悉的人死去这种哦你也事，是谁心里都不舒服。

张财垂下了头，有种挫败感。

但他又不能放松，因为现在这种场面需要他来调和。

“将军，那就让他们看看亲人吧。”张财柔声道。

“嗯。”高顺点了点头，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作用了，即便再怎么道歉，也不能抚平失去亲人的悲痛。

又朝着老汉几人弯了弯腰，高顺打算旋身转身离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些人看见自己逝去的亲人的场面，他可想象出来，于是他不想在现场体会。

往往无能为力，是最沮丧的。

高顺刚想离开，却被一人抱住大腿。

转头，没看见人。

又低头，便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大腿，奶声奶气问道：“爹爹呢？”

爹爹呢？

短短三个字，却好像一把匕首，插在了他的心头。

如此简单的问题，答案也是如此明了。

他只需要手指一指：你爹在那边的白布下。

但是他说不出来这种话。

孩子的母亲也反应过来了，一面跑过来拖走孩子，一面朝高顺点头：“将军，冒犯了，冒犯了。”

“无碍。”高顺苦涩道，旋身跨出大门。

他并未走远，只是站在房屋外，不一会儿，便听到了室内内爆发出来的怮哭声。

“唉……”

重新长叹一口气，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当天的第几次叹气了。

过了一会儿，张财也从走出来，站在高顺旁边。

“安排了几个机灵的弟兄在一边。”张财开口说道。

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这件事上。

不仅是他，高顺也有事情要做。

不过他还是多说了一句：“已经安排好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里的安排，就是对阵亡士卒家属的安排。

但又能怎样安排呢？无非就是多给些财物财，这也是高顺唯一能做的事情。

“嗯，走吧，去见见你说的那样东西老郎中。”高顺开口道。

这便是他今天要做的另一件事，更何况相当重要。

他组建的医疗兵，从始至终只能靠着他那二把刀水平来传授，是根本不够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是他不想请城里的郎中，而是人家根本不来。

不管价格出多高，就是不松口，要死了一句话：家风不许。

屁的家风不许，就是看不上他们这些士卒。

但人家真的有水平，前段时间曹操头疼，就是命那位郎中前去医治的，出曹府的时候被赏赐了一大堆东西。

要不然，高顺肯定要把他绑回来。

水平高的不来，水平低的没作用。

即便他的陷阵营再强，也不会战斗后毫发无损，所以他一定要要找个老郎中传授经验。

刚好张财之前提了一嘴，他便有了想法。

转瞬间，张财便把他领到了老郎中居住的地方。

一间中规中矩的房屋，可他还未步入便能闻到一股子草药味。

也是，这个时代最牛的西医，可能就是他了。

其他人用的都是中医。

张财先是敲了敲门，高声道：“林老，您在吗，我是阿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门：“进来吧。”

二人对视一眼，便推门走入。

房间内并不阴暗，但还是有一盏油灯被点亮。

高顺首先关注到的，就是摆在边的几样中药器材。

药碾子，药壶，熏炉，臼许，戥子，切药刀等等，还有一系列他认不出来的工具。

再转身观察张财口中的“林老”，慈眉善目，发须皆白，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这幅模样，才是高顺心中老郎中的样子。

若是他进来看见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子，虽不会转身就走，但也不会谈什么派人来学习这种话。

有了张财搭桥连线，事情进行的格外顺利。

甚至在高顺提出他的想法后，林老一口答应，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干脆到让高顺有些惊愕。

似乎是看出了高顺心中的想法，林老乐呵呵道：

“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治病救人的水平还算过得去，十里八村的乡亲害病了都能看一手。

这年龄也大了，一身手艺要是传不下去，可就浪费了。正好将军给了这次机会，所幸就教些人，能教多少东西下去，就教多少。”

“林老真是仁心仁医，医德高尚啊。”高顺笑着道。

本来以为还要花费一点功夫，没联想到那么轻松就解决了。

不仅如此，林老那么配合，那教授时肯定事倍功半。

高顺心里正想着，突然听见林老问：“不知将军打算派多少人来，学习几年啊？”

学习几年……

高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后面半句话上。

此物问题他之前完全没想到。

学习几年？不，他打算按照日来计算的。毕竟过几天他就要率部队启程去许都，作何可能留太长时间在此地。

只是他稍一犹豫，林老头的脸色便变了：“难道将军是在消遣老头子？只是说说？”

“哪有哪有。”高顺苦笑着解释道：“我想着时，学习十天……”

“十天！”高顺话还未说完，林老头就怪叫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十天能学甚么？十天连药材都认不全！”

“这……”高顺也是愁眉苦脸。

此物真的是他没想周全，要知道，后世培养一名医学生也要三四五年的，况且十天他都不能保证。

见高顺不做应答，林老头脸色也是越来越差，过了许久才是长叹一声：“算了，十天就十天，你把他们带来吧，能教多少我就不能保证了。”

“林老，事实上……”高顺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说实话：“十天也不能保证，可能就是三四天。”

一听这话，老头子立马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直接胡须一甩：“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将军另请高明吧。”

三四天，这不是来消遣他的嘛！看他老头子活的太长了是吧。

高顺也不了解如何作答，总不好直接把林老强虏走吧。

等等，强掳？

高顺眼前一亮，对啊，士卒留不下来，可把林老带走啊。

随即，他便开口道：“林老，别急，我还有一名点子。

要不，您跟我回我们军队，跟着军队行动，如何？”

此话一出，连张财都忍不住叫好。

这样既可解决林老头嫌时间短教不出来成果的问题，又不会干扰接下来陷阵营的行动。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林老头愿不愿意跟高顺回军队。

要了解，他们现在有一名固定的驻扎地不假，可是过几天就要去许都了，又是长途奔波。

况且在许都也不一定能安定下来，可能还要四处奔波，林老头不一定愿意吃这样的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所以高顺和张财二人的眸子都死死盯着林老头，生怕他拒绝。

林老头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从容地道：“我在此地时孑然一人，没有甚么亲属，走倒不是不行。

我就是有一个问题，将军能保证我的安吗？”

林老头又仿佛是怕高顺误会，忙补充道：“不是我怕死，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也没那么多怕的，我就是怕徒弟还没教出来，人就没了，那这一身本事，可就烂在地里了。”

“这是自然。”高顺连忙道：“林老的安全绝对有保证，我派人贴身保护。

林老肯定教可来几百号人，到了那，随便挑，想教谁教谁。

只是，军队有时候可能会换驻扎地，所以……”

林老头摆了摆手：“无碍，老头子尽管年龄大了，身子骨还算硬朗，步子还是走的动的。”

“那就好。”高顺喜上眉梢，和张财对视一眼，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老好好休息，明日我来接您随我们回去。”

“好说，好说。”林老头颔首。

高顺和张财二人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才离开。

此时天色也不早了，也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