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河阴鬼门】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他把目光从阳台收回，可是室内里的情况一样糟糕，满眼是奇异的曲线和古怪的斜角，像一块融化的猪板油。柱子从灰色地板里突兀地冒出来。地窝炉里的火焰像炼丹炉里的炼火，狂乱地跳动着，却发不出一丝热量。更何况，当他看着那火时，它宛如是普通的火焰；当他移开视线后，它却在眼角的余光里化成一张张痛苦挣扎着的人脸，有男有女，无声地尖叫着，如同烈火黑狱中的景像一般。

相比之下，房间中央的那张磨光桌子和旁边的高背椅算是最正常的摆设了。墙上孤单地挂着一面穿衣铜镜，扭曲地映着室内里的所有物品，唯独映不出他的画面，镜里面他所站之处只有一片模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地窝炉前站着一个汉子，令公鬼吃惊自己才进来时竟然没有注意到他。尽管他心里明白不可能，可是，他仍然觉着刚才那里明明是没有人的，直到他看着汉子所站的地方，他才出现。这汉穿着剪裁得体的黑深衣，从外表看来正处于壮年。至于样貌，令公鬼猜想女人们大概会觉着他很俊朗吧。

“想不到吧，我们又见面了，”此物人开口说道。有那么弹指间，他的口和眼忽然幻化成窜出烈火的无底深渊。

这样的景像让令公鬼惊呼一声，旋身逃出室内，动作太过猛烈以至于冲到了对面的门上，把它撞开了。他慌忙扭身抓住门把稳住身体，抬头一看，又是一名石头室内，一样的荒谬怪诞的上空，一样的地窝炉。

“难道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避开我吗？”那个汉子开口说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令公鬼重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室内，这次连门外的走廊都消失了，他直接冲到了那张磨光桌子旁。他刹住脚步，看着那个汉子。注视着他比注视着地窝炉或者天空要稍微好受些。

这是一定是六七天，他慢慢站直身体，门在他后面啪嗒地关上，这是一个噩梦。令公鬼边告诫自己合上双眼，开始在心里默念快醒来。众多年以前禁魇婆曾经教他，只要你在噩梦里告诉自己快醒来，噩梦就会消失。

禁魇婆？那是甚么？令公鬼一时竟想不起来了，他很想详细想想，但是他无法集中精神，头疼得快要炸开。他无法思考。

他睁开双眼：室内还在，阳台还在，天空还在，地窝炉旁的汉子也还在。

“别想了，这是不是梦，”汉子说道，“而且是与不是，又有甚么关系？”又一次，随着他的话语，他的口和眼睛变成深不见底的火之深渊，但是他的语气却丝毫没变，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这次令公鬼仍然吃了一惊，不过他忍住了惊叫。“这是一个梦。这必须是梦。”他眼睛紧紧盯着那样东西汉子，一路后退到门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动，锁上了。

“你好像很渴，”汉子说道，“喝吧。”桌子上出现了一个九龙公道杯，在白腻的瓷面上，有青花钴料工笔描绘的的龙形。刚才桌子上明明没有这个杯子的。令公鬼心里默道，不要再被这些怪事吓倒，这是一个梦而已。他觉得自己的口干涸得像沙土一般。

“我是有点渴，”他回答着，提起那样东西杯子。汉子身体前倾，一手抓着椅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杯里的液体散发出酒的醉人香味，令令公鬼觉得更渴了，渴得仿佛众多天没有喝过水似的。真的众多天没有喝水了吗？手里的杯子还没有送到嘴边，他顿住了。汉子死死地盯着他，椅背上被他手指抓住的地方滋滋地冒出轻烟，火舌在他专注的眼里跳跃着。

令公鬼舔舔嘴唇，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其实没那么渴。”汉子突然挺直了腰，尽管他面无表情，可是他的失望显而易见。令公鬼不禁疑惑，那杯里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可，此物问题实在很蠢，因为这不过是个梦。既然如此，为何它还不结束？

“你到底想作何样？”他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汉子眼里和口里的火焰忽然旺盛起来，令公鬼觉着他在咆哮。有的人称我为百眼魔君。令公鬼立即觉得此物名字和自己想的不一要，并非有一百双眸子，而是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地狱怨灵的眼睛望出来一样。

令公鬼条件反射地旋身拼命去推门，把这是一个梦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

“也有人叫我，混沌妖皇。”

尽管门一动不动，他还是不停地使劲推它。

“现在换我来问你，你就是那样东西人吗？”百眼魔君突然问，“你不可能永远躲开我。不论你爬到最高的山峰上，还是钻进最深的洞穴~里，你都无法隐藏你自己。我连你最细的毛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令公鬼转身面对着对方，面对着眼前的百眼魔君，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这是噩梦！他伸手向后再一次试图打开门，还是不动。他挺直了腰。

“你想要声名吗？”百眼魔君问道，“还是权力？她们是不是告诉你河阴鬼门将会为你所用？然而声名和权力对一个傀儡来说有什么意义？你了解吗？那牵动你手脚的丝线早已编织了几百年。你的父亲被巫鬼道的人选中，就像一匹牡马被套上缰绳供人骑乘。你的母亲对于她们的计划来只可是用来把你倒出来的瓶子。而她们的计划，将会把你带向死亡。”

令公鬼的手握起了拳头：“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的父亲是个勇敢的汉子，我的娘亲是个善良的女人。不许你污辱他们！”

那团火焰笑了：“小子，看来你还有点骨气。说不定你真的就是那个人，可是那对你没甚么好处。丹景会尽情利用你，直到你变成废物，正如她当初利用金野仙、利用吕志真、何九仙、还有太和真人，正如她现在利用成少卿，她会榨尽你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