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好消息和坏消息】

狱卒来送饭的时候，婉乔正拿着从夹袄上扯下来的红线，教三岁的妹妹婉静玩翻绳子的游戏。

她耳朵灵，听见狱卒腰间的钥匙晃动声，把绳子往婉静手里一塞，小声哄她道：“婉静乖，姐姐去给你拿饭菜吃。”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牢饭吃久了，婉乔也有经验了——早站起来伸出饭碗的，往往会多得些。

扎着朝天辫子的小豆丁，本来还想赖着她继续玩，可是听见“饭菜”二字，大眼睛猛地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带着许多期许。

婉乔站起身来，端起自己和亲娘孟氏的饭碗，站到栏杆前。

隔壁牢房中，二房的婉柔见状，冷哼一声道：“饿死鬼托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婉乔白了她一眼，也不理她，热切地等着狱卒来送饭。

今日狱卒带来的，还是糙米和水煮白菜。糙米里带着能硌掉牙齿的石子，每次婉乔都要细细挑选之后才敢喂婉静；水煮白菜上，一滴油星都没有。

众女不由都有些灰心，可是狱卒带来的好消息，又瞬间点燃了她们。

“判了，任家的案子判了，你们和男人们一起流放甘南。”

“太好了。”婉乔端着两碗饭菜，退到母亲孟氏旁边，兴奋道，“母亲，您听到了么？是流放甘南，不是充军！”

孟氏眼中也露出激动的泪花，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你父亲也没事了。”

婉乔的心，也终究放下，心里默默道，贼老天，好歹你还给我了一条活路，否则她都该怀疑自己穿越的意义了。

天了解，这些日子她们怎么过来的。半年前，任家举家获罪，无论男女老少皆被下狱，因为是受谋逆之事牵连，于是众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男丁斩首，女子充作军妓，现在猛一听到众人都可保全性命和尊严，流放也变成了天大的好消息。

两年前，作为一名特警的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为队友挡了一枪，光荣壮烈，再睁开眼睛，就变成了任家二姑娘。

任家好啊，家大业大，祖父官居内阁大学士，虽然儿孙都不算争气，可是毫不耽误婉乔变成一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

前身的记忆没有了，但是技能还是掌握了。尽管要不时拍拍祖母马屁，替不讨喜祖母喜欢的父母刷刷好感，但是日子还是很舒服，连婚姻大事也不用操心，有个现成的便宜未婚夫，玉树临风，更何况据说相当有出息。

婉乔一度觉着，一定是上辈子舍身救人，老天爷被感动了，才对她网开一面。为此，她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又给她活一次的机会。

可是，米虫的日子只过了一年多，任家就举家获罪入狱，在狱中呆了半年多，婉乔又开始咒骂老天，这分明是戏耍于她！

一直跟她不对付的婉柔，天天哭哭啼啼，说甚么一定会被充军，害得婉乔一度生无可恋——真要落到那样下场，这辈子的慈母，天真烂漫的妹妹，也通通顾不上了，找个痛快的死法最要紧。

好在那乌鸦嘴的话没兑现，婉乔现在又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不就是流放吗？到了甘南，她又是一条好汉！不，女汉纸！

想到此地，婉乔不由笑了，这顿没滋味的饭菜也吃出了满汉全席的享受——阳光啊，自由啊，我来了啊！

婉静不了解发生了甚么事情，可是二姐欣喜，她就欣喜；再看久久未曾展现笑颜的母亲，眉宇间也染上难得的喜悦，小豆丁很开心。

她开心的结果就是，又缠着婉乔玩了一个多时辰的翻绳，翻得后者脸都绿了——这种小屁孩的游戏，她从小就不爱啊。

“有人来看望了。”狱卒在门口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

几个牢房中，从三岁到四十多岁，所有女人的目光都往外看去。

“这是真的没事了，都准许探望了。”孟氏轻声对婉乔道。

“是啊。尽管不是来看咱们的，也是值得欣喜的事情。”婉乔道。

她是三房的姑娘，她父亲之前在外地做个七品芝麻官，多年没回京城，母亲又是个穷秀才的女儿，没有什么人脉；可是大房、二房都向来都在京城里，交友广泛，大伯母、二伯母也都出身名门，估计是他们两房的亲戚朋友来看。

可是，她猜错了。

来的是两个做妇人打扮的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们顺着狱卒指的方向，径直往婉乔牢房来了，人还没走近，哭声先传来了。

“二姑娘，太好了，你没事。”说话风风火火的是小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哭什么，二姑娘又没事。”渐渐地吞吞的是阿槑。

这两个，是婉乔的丫鬟，在乔家出事之前便被她嫁了出去。尽管嫁得都是寻常人家，却都是她们各自中意的，婉乔也没少搭嫁妆。

“小蛮，阿槑，你们俩作何来了？”

婉乔像根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走到铁栏杆前，激动道。

其余两房的女人见不是自己的人，都有些兴趣索然，但是才得到好消息，又期待听到更多外面的事情，所以都竖起耳朵听着她们说话。

“清晨听了好消息，我就赶紧去找阿槑，这样，”小蛮做了一个数钱的姿势，“就进来了。”

婉乔不知道她们花了多少银子，心疼道：“知道我没事就行了，费这银子干嘛？”

“姑娘，你说这话就扎心了。”小蛮眼泪哗哗的，“从前姑娘待我们如何，我们心里没数吗？巴不得代姑娘去死……”

“行了，什么死了活了的。”婉乔赶紧打断她的话，注视着她有些隆起的肚子，笑着问，“若干个月了？”

小蛮羞红了脸：“我六个月了，阿槑刚满三个月。”

“不来则以，一来两个。”婉乔哈哈大笑，“真是太好了。”

在古代，没有孩子，出嫁的女人就站不稳脚跟，快两年了，这两个二货总算让她放心了。

“姑娘——咱们先说正事吧，”阿槑慢吞吞地打断她，“有一名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