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破妄】

烧到天花板时，化作一团火球，陡然膨胀，炸成无数火花，瞬间之后，湮灭无迹。房间里霎时由光亮恢复到黑暗，我们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恍若做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怪梦。

看到躺在梁先生怀里的孩子，才提醒我，刚才确实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斗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看到梁小秋背后的符咒印记，早已不见了，转而变成一个类似胎记的红彤彤印子，像是被火苗灼了一般。解铃松松脖领，长舒一口气，看样子他也累得不轻。

注视着他，我回想几次他出手施法的过程，几乎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我无法评估他的本事，说他厉害吧，哪次出手都是磕磕绊绊生死一线，说他不厉害吧，实在也解决众多问题。

解铃盘膝打坐，调息顺气好半天，这才缓过来，对梁先生说孩子现在没事了，不过你的孩子天赋异禀，更何况此等天赋非人间所有，目前看来福祸难料，我会在他十五岁那年找一位师父，带他修行。

梁先生当时就撇嘴：“小解兄弟，我相信你们都是有大能耐的人，你说的话我都信。可修行就算了，我们不指望他传宗接代，可最起码也得过正常人的生活。当和尚道士就算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解铃也不和他废话：“看天意，非你我能定。”

正说着话，门锁响动，只听高跟鞋响动，随即有女人声：“谁来了？门口一堆鞋。不是说过儿子有病，别往家招狐朋狗友吗，看看此物家让你们折腾的，还像家吗？”

梁先生赶忙做个手势，示意我们不要出声，他高声喊：“在，在，立刻就来。”他苦着脸说：“两位，我儿子作何样，不会有事吧？”

解铃让他安心，睡一觉就没事。解铃告诉他，已经把梁小秋的能力封印在体内，醒来之后，他就是正常的孩子。

梁先生总算安心，低声说：“一会儿你们出去，什么也别说，赶紧走。我这老婆脾气不太好。”

我听得非常不舒服，我们费劲巴拉冒着生命危险帮你儿子化劫成功，好嘛，不说要你点辛苦费，那道一声感谢请吃顿饭总可吧。一句话就把我们打发了，哪有这么便宜。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翘起二郎腿：“梁哥，就这么把我们打发走了？”

这时，外面走廊响起拖鞋声，女人尖叫着过来：“姓梁的，几天不见你胆大了是不？我喊你你不答应，你是不是找打？”

梁先生苦着脸几乎作揖：“两位，两位，你们的辛苦梁某记在心上，等我应对好家里的河东狮，必有一份感谢答复。”

解铃笑眯眯不说话，算是默认我的表现，他静观事态发展。

我心下有些纳闷，自己不是这样得理不让人的人啊，自从刚才冲破心理障碍，忽然有种晴空万里的感觉。万里无云万里天，我觉得自己有点想心领神会了，做人嘛，别那么畏畏缩缩。

这时，门一开，外面站了一个三十多岁还算漂亮窈窕的女人。这女人穿着一件薄风衣，风尘仆仆，红嘴唇抹成一溜，看上去吊眉薄嘴，非常刻薄的样子。

“他们是谁？”

解铃掸掸衣服：“老罗，走吧，既然人家不欢迎我们，我们就走。”

梁先生赶紧挤眉弄眼：“两位先走，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谁知那娘们注意到晕倒的孩子，把门一拦：“这怎么回事？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说着，提起手机，那架势像是要拨110。

解铃慢条斯理地说：“老罗，人家要报警啊。”

我也把手机拿出来：“报呗，看谁快。”

梁先生都快哭了，这边安抚他老婆，那边挤眉弄眼让我们赶紧转身离去。解铃拉着我还是走了，临出门，还听到那娘们训斥梁先生的声音，呼来喝去，什么脏话都上，跟骂狗差不多。

解铃叹口气：“凡有大作为者必受大劫难，这梁小秋生在这样的家庭也算是他的考验了。”

说完这话，他看看我：“罗稻，我觉着你有点变了。”

我呵呵笑：“作何讲？”

“有点像男人了。”

我哈哈大笑：“其实就是一层窗前纸，我想明白了。赶你说话，人活一世，对得起自己良心，剩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吧，你不了解，我这个人骨子里还是有股犟劲和傲气的。长这么大也不知作何，心外面就像套了一层枷锁和牢笼，放不开。总想当个好好先生，不惹事不生事，可我发现一个很悲凉的现实，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让所有人满意，肯定有骂你的。这是何苦呢，自己做自己得了。”

“好好先生不是不能做。”解铃说：“一名人人都称道的好人，此物人本身绝对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有隐忍奸恶到一定程度，才会被人人称颂。这是人性里一名黑色幽默，一个红尘寓言。”

他看看我：“罗稻，我还是郑重向你发出邀请，跟我学道吧，我也确实需要一名帮手。”

“你身边不是有很多高人吗？三太子上身的小辉，打鬼胎的小雪等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解铃看看蔚蓝的天，说：“那些人是我的同道，不是搭档。”

“你是福尔摩斯，想找一位华生？”我说。

解铃笑：“不敢当。”

“给我个理由，为甚么选中我？”我说。

解铃道：“虚的我就不说了，咱们直接唠干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对你有一定了解，你办事还算缜密，有慧根，根骨也不凡，就是性情差了些。可看你刚才有点顿悟的意思，性情还能提一名档次。你跟我学道，我对你也没甚么太大的要求，什么大通境界，甚么羽化成仙，什么筑基练婴，那都是扯淡的玩意。不是说没人修到那种境界，而是太虚无缥缈，做人还是实实在在脚踏实地为好。我这样的人，你可定义为办事的人，拿人财物财替人消灾，利用自身一点技能，帮人解难题答疑惑，和搞IT的修电门的擦鞋的做饭的没甚么两样。至于你能不能悟大道，看你自身机缘。倘若你真是千古大贤，就算去要饭也能领悟红尘真谛。”

“你的意思是，你这里就是个作坊式的公司，我就是个打工的，来你此地进行技能培训、专业考核，然后出去拉活挣钱？”我问。

解铃笑得打跌：“不错，不错，有悟性。做我们这一行，专业技能固然要过硬，但最重要的是这。”他伸手拍拍我的心口：“良心。罗稻，我觉得你有良心，你觉着呢？”

这句话说得有点深意了，我赶紧回避他的眼神，内心十分矛盾。该不该和解铃讲圣姑的事情呢？刚才在梁小秋家，我意念一线，差点就用刀杀了解铃。当时并不是考虑到他不该杀，而是考虑到杀了他我无法脱身。

在我的潜意识里，解铃依旧是我和圣姑融合的障。

就在这窘迫时，梁先生打来电话，约我们见面。解铃没有接着话茬继续说，他伸个懒腰：“好了，晚上有饭局。”

我嘿嘿干笑两声。

就在这时，解铃陡然“噗”一声吐出一大口血。他弯着腰，双手扶腿，像是呕吐一般，“哇哇”从嘴里不断吐血，不一刻脚下多出一滩血。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我拍拍他的后背。

我扶着他在小区凉亭里落座，他闭着眼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也不敢打扰他。半晌，他渐渐地睁开眼睛。我问到底作何回事。他疲倦地说：“刚才去除小秋体内阴符，动用了我的真气。他掐我脖子的时候，我生死一线，气又走岔了。刚才把淤血吐出去就没事了。”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撩开衣服，看到心口那张人脸愈发清晰。他擦擦嘴角的血，摆摆手：“不行了，真是上岁数了，做这么一点事，就感觉气血不足。”

我没说什么，心里有些伤感。

解铃忽然道：“罗稻，倘若有一天我陡然不在了，你会不会来找我？”

我呲牙一笑：“看你说的，好像咱俩是好基友一样。放心吧，只要你托付给我，我肯定会办到。”

我们坐了一会儿，解铃疲倦极了，说说话就闭着眼睡过去。我一直守在他的旁边，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他活得真不容易，此物男人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他醒来的时候，我们又聊了聊，我问他，他在梁家曾经说见过梁小秋设计的世界，是在哪见到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解铃沉默了很长时间，慢慢开口说道：“在阴间。”

“甚么？”我大吃一惊：“你去过阴间？”

“算是吧。阴间很大，我只是去过一点地方而已。我这种道法，一定要要到阴曹地府去修行堪悟。我就是在阴间练功，进入妄境时，见到小秋设计的世界。”

我眨眨眼：“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曾说妄境，可是一场梦，你的梦和梁小秋的梦重合了？”

“妄境是梦不假，但此梦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根据修行人内心的欲望和认知，自然演化而成。为甚么要破妄？破的是你心中之妄。破的是你心中最痛最喜最悲伤最牵挂，这所有一切所化成的妄境。我破妄时，心怀戚戚，心中最大的障就是对阴间对阳世对生命探索的茫然和惶恐，这些都变成了考验我的妄境。我可确认，我在妄境中到过的世界，正是梁小秋在圣姑指引下通灵时所见到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地方到底什么呢？”我问。

“那个地方不属于阴间也不属于阳世，而是一片净土。正如你对梁小秋画作的评价，那是真正的极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