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墨花离别】

何处它年寄此生，山中江上总关情；无端绕屋长松树，尽把风声作雨声。

故国已不再，旧城归不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数日舟车劳顿，姬浮玉一行人终究到达月花城境内。

云华夫子也暂时被安置在僻静清幽的老宅里。那老宅据说是前朝国师为避暑所建，因其通神灵，法术高深，世人多敬畏。所以即便这座宅子空闲着，也没有人胆敢闯入。

乱世里，也会有露宿街头的流民逃向此处，可这间房子宛如被国师布了阵法，凡进入者都会见到怪异的景象，于是便有了此屋被诅咒甚至“闹鬼”的说法，之后，便无人再敢踏足，皆避之不及。

“也不知这国师是何人，房子不住了，也不许别人闯入，留下一堆吓唬人的“东西”，这脾性倒不似受人敬仰的国师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墨花将军闻言一顿，他知晓，公主出生时，国师便离开了京城，去了天虞山。于是她并未见过国师，自然不知道姬浮玉就是前朝杏国的国师，姬不离。

“公主，你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国师？”

杏子烟嘴唇微抿，“谈不上喜欢，也不能说讨厌，不过多亏了他留下一座府邸……”

墨花看了杏子烟一眼，总觉着她眼神晦暗，深邃之处，有挥之不去的霾雾……

倘若国师真的神通广大，杏国倾覆，他为何不出手相救？墨花小心翼翼地看着杏子烟，公主……也是这般想的吧？

“好多蜘蛛网。”

“……”

“夫子喜好干净，怎么办？”

“……”

墨花将军觉得自己想多了。

“公主，你可会怨恨国师？怨恨他……”

话还未说完，杏子烟便已心领神会了墨花将军的意思。她淡淡开口，眼底平静如水。

“不怨，杏国灭亡不是他的错，他不相救自有他的立场，我心领神会，他是人亦不是神，就算竭尽全力，白白豁出一条性命来，这不是我想注意到的。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怎能敌？哪怕他十步杀一人，若非战争，谁又不是鲜活生命，有着父母妻儿。国师慈悲，又怎会杀生？”

“国师慈悲…”墨花将军低声喃喃道，语气不明。

他心想，姬浮玉，他手上沾染的鲜血还不够多吗？

“阿花，你可有想过，为自己而活？倘若除去你大将军的身份，倘若没有我父皇的嘱托，那么你…最想去做甚么？”

杏子烟将云华夫子轻轻放倒在早已收拾好的檀木床上。语气不轻不重，但却有说不出的严肃与认真。

“公主何出此言？”墨花将军收敛了神色，态度也严肃了起来。

杏子烟了解，不离师叔变成如今的姬浮玉，其中究竟为了甚么，他又舍弃了什么。杏子烟不愿再注意到，同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她才会说出方才那番让国师遵循本心的话来，于是她才会想让墨花做他自己。

不离师叔如今早已弃了道，本该飞升的他，却堕入这场阴谋乱世，纯净的他，因为自己变得杀戮嗜血。

杏子烟抬眸转头看向墨花，他额角的刀疤是那么的刺眼，倘若不是为了救幼时的自己，他的脸不会变成这样……

“阿花，你可曾为自己活过？幼年时，你总是会偷偷学画，可是将门无弱兵，虎父无犬子，你的出生便注定了要征战沙场。我依稀记得，你时常爱去找谢清史要画来看，她也常常从谢画师身边跑出来，拿一点上好的纸墨笔砚给你。将军的儿子怎么能喜好这些呢，你父亲又如此严厉。遂我们便与清史暗中往来，后来…这些都成为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

杏子烟叹了一口气。

“阿花，清史在等你。”

墨花将军眼中颇有动容，但又有一丝迟疑。

“可是公主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话还未说完，杏子烟便开口道。

“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将军。墨花，我早已回不了头了，但你不同。”

墨花将军嘴张着，宛如还想说什么。只见杏子烟又开口开口说道，“你知道我为何将云华夫子安置在这里？由于只有此处最为安全，你可想而知，外面局势有多么动荡，跟着我又有多少未知的风险？我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我不想再拖你下水。你看这城内，战士们的铠甲里都长满了虱子，众多的百姓也因战乱而大批死亡。人们的尸骨曝露于野地里无人收埋，一百个老百姓当中只可剩下一两个还活着，走出门外，只有堆堆白骨填满了郊原。屋外婴儿哭声撕裂，饥母恳求却饿死街头。你若还念着清史，便回去守着她，护她周全。”

墨花将军沉默了许久，他听着屋外孩儿啼哭声，又想起谢清史此刻独身一人，无依无靠。他心里突然有些发毛，清史一个人若是遇上歹徒可作何办？他越想越害怕…额上的汗水也愈来愈多…

此物粗心又缺少心眼的男子，离开了京城，这才开始忧虑起来…

“属下…得回京城一趟，我看看清史就回到…”

“等到海宴河清的那一天，我送你一副字画，等到那时…再见面吧。”

………

良久，屋内只余一人，杏子烟呆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注视着夫子，又看着空旷的屋子和方才那人坐过的木椅，突然觉得今日的风宛如有些冷。

她扯过被子，将云华夫子裹得密不透风，她看着夫子的脸，真实又那么熟悉，心底才觉得温暖了些许。

屋子尽管破了些，但好歹还能住人，杏子烟紧紧握着云华夫子的手，跪靠在床榻边，犹如之前她生病时，夫子握着她的手守了一夜晚，第二天天亮待她醒来，夫子才敢放心起身。

不过这次她握着的手，是冰凉的。杏子烟想，说不定白鹤医楼能医治好夫子，白鹤启不久前才出关，他修行数载，也许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