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人走出名为秋芦的院子时,春晓院与清露院同时有人睁开了眸子。
……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亮之前的镜花巷留不住气,过去的便真是过去,就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从中揪出甚么蛛丝马迹来。
否则怎会有‘镜花水月,稍纵即逝’的说法呢。
于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众多人便喜欢在镜花巷里解决。
天快亮了,镜花巷里雾气又浓郁起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昨日的场景还在重现,在迷雾重重中宛如鬼影。
男人平静走在鬼影四布的街巷里。
他想到第一次来此地也是在近黎明时,见识到了黑暗后的一片狼藉,一直想着的是明哲保身,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奔赴黑暗的时候。
先生所说的君子不救,他到底是做不到的。
当他注意到面前凭空出现的一位魁梧男子,他笑了笑,坦然自若,“到底是来了。”
这位任职了二十多年在百姓们口中仍只是勉强算中规中矩的知州大人摇摇头,“至少试了试,心里舒坦。”
魁梧男子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曹知州,你不该出来的。”
魁梧男子默然不语。
这个名叫曹静潭的男子脸色忽然红润起来,像是喝了碗烧酒,问:“能不能帮我捎一句话给秦慧琳?”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就说我曹静潭不怪她,要是有下辈子,我娶她。”
魁梧男人皱了皱眉,果断摇头,“不能!”
曹静潭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满脸释然,轻声道:“年少时向往英雄仗剑,除暴安良,为民请命,如今想来,都抵可一盒胭脂香。”
魁梧男子大步上前,一手拧断这名以前籍籍无名以后也必然没什么好名声的堰州知州的脖子。
而后,此物整个家族都效命于帝都某个大人物的魁梧男子轻轻吐出口气,忽然很想喝酒。
杀人之后,魁梧男子心中毫无快意,让其轻缓地靠在墙壁上,似乎是睡着了。
只是,他身上没有酒,四周也不可能有酒,只能砸吧了下嘴,旋身准备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后,看到愈来愈浓的迷雾中,安寂静静站了一名人。
那人神色平静,只是右手轻缓地摩挲着剑柄。
魁梧男子皱了皱眉,却并不惊慌,只是淡淡说,“他必须死。”
齐实点点头,站错了队,自然是必须要死的,于是齐实没出手救他。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只是,紧接着,齐实很平静补充,“尽管他是多此一举,可到底算是承了他一份情,还是要还他的。”
魁梧男子攥起拳头,神色警惕。
齐实摇摇头,身形倏忽消失原地。
下一刻,魁梧男子眼神茫然低头望去,一把普普通通的剑从他心口穿过。
齐实淡淡道,“你抵挡不防御,其实没什么区别的。”
他轻缓地一推魁梧男子身子,魁梧男子整个人笔直倒下,再没了生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齐实收剑入鞘,走向早已没了力场的男人。
他蹲下,平视着男人平静的面容,淡淡说,“其实,你出不出来没什么意义,只是枉费了少主阴差阳错救你一命。”
他摇摇头,旋身往回而去。
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镜花巷里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
罗永杰睡得很香。
报仇总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若能顺便除去几个注视着不顺眼的小蚂蚱,就更好了。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先是有些恼,而后心中一惊。春晓院里只有他一个人,此地也没有与他相熟的人,怎么会有人敲他的房门。
想着这些,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惊惧感,有些迟疑要不要开门。
只是,门外的人显然没有多好的耐性,哐当一声,直接将房门踹开了。
齐实皱了皱眉,却不是惊愕,而是厌恶,“果不其然是你。”
罗永杰紧紧咬着牙,没说话。
因为当年的事,他对于面前男人的性格很了解,别人或许不会破坏水月府的规矩,可面前的人却百无顾忌。
齐实走到罗永杰面前,“可记得当年我的警告吗?”
罗永杰依旧没接话。
齐实骤然拔剑。
罗永杰猛地后退,同时手中掐诀,飞剑一掠而来。
齐实挑了下眉,却是直接将剑入鞘,只以两根手指夹住掠来飞剑,飞剑便难以动弹分毫。
他淡淡说,“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配用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咔嘣一声,飞剑一声悲鸣断成了两截。
罗永杰闷哼一声,猛地吐出口血来,却死死盯着齐实,目眦欲裂。
当年,便是这人的这么一句话,他剑心蕴养的本命飞剑出现裂痕,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后来老祖宗千方百计求来了认主的飞剑代替本命剑,如今却也被这人毁了。
可最悲哀的是,他不敢去与面前的人拼命。
由于齐实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一点长劲都没有。”齐实淡淡说,转身离去。
罗永杰依旧没还手,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赤红。
白鸟从一旁飞过来,落到他肩上上,充满灵性的眸子中有明显的担忧,啾啾叫了起来。
罗永杰猛地抓住白鸟,用力捏住,宛如捏的是齐实一样。
只是一瞬,白鸟没了力场。
罗永杰开始大口大口喘气,过了半晌才平静下来,摊开手看着耷拉着脖子的白鸟,轻轻叹一口气,说,“你太吵了。”
……
灵旋阁中,长相风流的年轻人与美貌妇人一夜未眠。
他们盘膝坐在楼梯旁的古柏盆栽前,原本挂着的绿衣小泥人们皆坐在他们脚边,乖巧可人。
少有人知道,面前的这盆栽百年前还是在连天江河岸活了几千年的松柏,只是与镇龙林的老蛟一起被老神仙镇压起来,之后移入了这盆里。
要说不甘,年轻人也是有些的。
只是年少人注视着年少,活得时间却太长了,看得东西太多,不提灵智未开前的几千年,最早的千年前的屠龙,峨眉的兴衰,还有那样东西让天下人折腰又怜悯的人,他都知道,许多事就能想得更心领神会些。
好死不如赖活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于是,他常常说,“生而为人,已是天大的幸事。”
只是,他是在告诉别人,还是在提醒自己,便谁也不知了。
“可怨我?”年轻人看向美妇,温和问。
“有些失落,但不要紧的。”美妇笑了笑。
“其实,能长相厮守就好了,至于出去走走,我的时间还有很长,你的时间便不会短。”年少人轻柔摸着美妇的鬓角,温柔说。
“嗯。”美妇笑笑,低下头,眼中有一丝悲哀。
狡兔三窟,她却在画地为牢。
只是,很快,她释怀下来,搂住年少人的脖颈,轻轻说,“能长相厮守便好。”
“是。”年少人点点头,温柔而笑。
……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东方升起了鱼肚白,雾气渐渐稀薄,镜花巷中又是一片干净整洁的模样。
秋芦院里,秦夫人抱着没有一丝气息的男子,失声痛哭。
切肤痛,摧心肝。
可惜悔之晚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