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7节】

读不起书的人本就不应该读书啊。

蔺相如见状，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忙转移话题，说“纸能替代桑麻，让饥寒之民裹身”。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王召集群臣商议了一番，认为纸给饥寒之民裹身太昂贵，不了了之。

蔺相如随即不再提造纸之事，并加强了府中护卫。

果不其然，之后不断有人打探此事，他府邸周围也常有佩刀死士出没。

没有赵王鼎力支持，造纸术对朱襄就是催命符。蔺相如在别人查到朱襄前，以朱襄种地很厉害为由，高调举荐朱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名会种地的庶民更符合众人心理预期。蔺相如算准了众人对庶民的轻视，成功将朱襄隐藏在了蔺家的羽翼中，打探造纸术的人渐渐散去。

赵惠文王十分重视农田产量，曾经褒奖过会种田的老农。蔺相如希望凭借朱襄这一手种田的技术，让他进入如今赵王的视线。

可蔺相如作何也没想到，朱襄这几年时间实验出的多项提高田地产量的方法，想不到也不能为朱襄求得一个成为“士”的身份。

粮食不重要吗？

重要！就连平庸如赵王都知道重要！

但仅仅由于朱襄的出身，他们都认为奖赏朱襄一些财物，就足以让朱襄心甘情愿对赵国死心塌地。

身份之别，如同天壤。

蔺相如不好骂赵王，就逮着廉颇此物不肯支持他的老匹夫骂，骂廉颇重新有眼无珠。

廉颇觉着自己挺冤枉的。

尽管他没公开支持蔺相如举荐朱襄，但拍着胸脯说只要把朱襄送到他军中，他随即派一队死士帮朱襄砍一堆脑袋回来当做是朱襄的功劳。多砍几堆脑袋，那朱襄身上的功劳不就能稳稳当官了吗？是朱襄自己不乐意啊。

廉颇知道朱襄不想上战场后，边跑到朱襄家骂朱襄胆小如鼠，一边顺走了朱襄刚养好的一口猪，真是颇为无耻了。

蔺贽骂赵国满朝公卿，蔺相如就指着廉颇骂。父子二人言行举止如出一辙，到清蒸盐焗鸡端上来之后，同分了一只鸡，继续对着鸡骨头骂骂咧咧。

蔺贽居然还能吃下半只鸡，他的肚子真是如朱襄所说的一样无底洞。

朱襄不了解蔺贽回家之后，正和蔺老为自己的事窝火骂人。

他哼着小曲，抱着嬴小政洗漱之后，要与嬴小政同床睡觉。

嬴小政刚被抛弃，年纪又小，现在最好由大人陪着睡。

雪本想陪着嬴小政睡觉，但一是朱襄对始皇崽爱不释手，二是雪因为吃过太多苦，睡眠很浅，身旁有陌生人，恐怕晚上更睡不好，朱襄自然不会让雪吃这个苦。

雪争辩可，叹了口气，给这舅甥二人铺好床，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朱襄帮嬴小政换好睡衣，盘着嬴小政只有两戳毛毛的光脑袋道：“你舅母不信我能带好你呢。”

嬴小政被朱襄盘得晕乎乎的。

他从小到大，生平头一回与人如此亲密。

嬴小政知道自己和周围人相处方式很不正常，不明白正常的长辈带孩子该是甚么模样。来到了一名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亲人收养，嬴小政尽力保持着平静，不去争辩反抗，以免再次失去容身之所。

吃一堑长一智，被丢过一次之后，嬴小政终究学会了忍耐。

但，唔，被舅父向来都抱着，被舅父蹭脸蛋，被舅父揉脑袋，被舅父夸聪明，吃饭的时候舅父给自己撕肉肉，有不太友善的人嘲笑自己的时候舅父会为自己反驳……这些是他来到一名陌生的地方，需要忍耐的事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

嬴小政抱着自己被盘得热乎乎的脑袋，晕乎乎地想。

“好了，睡觉。”朱襄含笑道，“我家的枕头是用麦壳和糠皮做的，先睡一晚上，不习惯的话，明天给你做新枕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麦壳？糠皮？”嬴小政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枕头，在枕头上戳了一个小窝窝，“枕头不应该是木头、石头吗？”

朱襄摸着嬴小政圆圆的后脑勺道：“舅父不喜欢太硬的枕头，由于太硬的枕头不能这么睡。”

朱襄展开手，“啪”的一声躺倒，脑袋“哗”的一声砸在了枕头上。

嬴小政那每当惊愕必定瞪圆的眸子，又瞪圆了。

朱襄含笑道：“试试？”

嬴小政手脚并用从朱襄腿上爬下来，坐到朱襄旁边的枕头前，而后“啪”的一声躺倒。

他圆滚滚的小脑袋砸进了用麦壳和糠皮做的枕头上，小半个后脑勺陷进了枕头里，满鼻子都是晒过的麦壳和糠皮的味道。

朱襄问：“是不是很舒服？”

嬴小政瞪大的眸子眯起来：“嗯！”

朱襄爬起来：“再来一次！”

“啪”地躺下。

嬴小政也爬起来。

“啪”地躺下。

舅甥二人爬起来倒下去玩了好一会儿，门口响起了干咳声。

嬴小政条件反射爬进了朱襄怀里，朱襄护着怀中的小外甥，尴尬地看向门外：“雪，你还没睡啊？”

雪皱眉：“赶紧睡。”

“哦。”朱襄麻利地滑进了被子里。

雪吹掉了床边的烛火，转身转身离去前还不忘叮嘱：“不要熬夜，赶紧睡。”

朱襄抓着被角：“好好好，立刻睡！”

雪这才转身离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嬴小政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冒出一个带着惊魂未定表情的小脑袋。

不了解为何，他居然觉着舅母有些可怕！

朱襄帮嬴小政把被子盖好：“困吗？困就睡，不困舅父陪你聊天。我们小声点，你舅母听不见。”

嬴小政想起饭桌子上的争论，靠近朱襄小声道：“舅父，我真的能回到秦国吗？”

朱襄道：“肯定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嬴小政小小的“嗯”了一声，继续问道：“我现在自称公子政是正确的吗？我不想再闹笑话。”

朱襄道：“春秋……七国并立之前，诸侯之孙称公孙；七国并立之后，无论诸侯子或孙，一律称‘公子’。到了现在，所有封君的子孙都能自称‘公子’，你自然也是公子政。”

嬴小政重新小小的“嗯”了一声，又问道：“舅父说，秦王室是‘秦嬴’，而非‘赵赢’，那为何有不少人都私下称呼我赵政？我虽知这是在轻视我，但不知道这轻视的称呼是何含义。”

嬴小政想了想，又道：“外人如此称呼我，定是侮辱秦王室。但若秦国之人也如此称呼我，总不能他们自己骂自己？”

朱襄没意识到嬴小政所说的“秦国之人也如此称呼我”包含的意思，以为是嬴小政身边伺候他的秦国人如此说。

他把嬴小政抱进怀里使劲蹭蹭：“哎哟我的政儿啊，你这么小就能思索这么多，真的太聪明了！你一定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嬴小政脑袋上冒出疑惑的泡泡。

我怎么又被夸了？是由于我在提问吗？为何提问就会被夸？

虽然不明白，嬴小政心里却挺高兴。

被人夸奖，作何会不高兴？于是他轻轻扬起小脑袋，让朱襄可蹭脸蛋蹭得更容易。

朱襄蹭够之后，为嬴小政解惑道：“他们称呼你为赵政，并非是以氏称呼你，而是指你在赵国出身、你在赵国为质、你的阿母为赵国人，确实是在骂你。若你回到秦国，有人以赵政之名辱你，你就回答，你父也在赵国为质，是否也是赵异人……现在理应叫赵子楚？”

“嗯，你父亲声望不够，力度不行。你还是这么反问好了，你曾大父，如今的秦王，也曾在燕国为质，问对方敢不敢辱你曾大父？辩论就要扬长避短，你的出身地和生母身份实在是你的短处，于是你就要避开短处，用对方的疏忽，猛烈抨击对方，明白吗？”

嬴小政频频点头：“心领神会！”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襄笑道：“说一次你肯定也记不住。先睡吧，我看你眸子都睁不开了。等以后谁说了让你心里不舒服的话，你就来告诉舅父，舅父教你怎么骂回去。当然，同辈你就自己骂回去，若是长辈，舅父帮你骂！”

嬴小政点头的频率更高：“好！”

舅父、舅父帮我骂回去？舅父会向来都养着我，等我回秦国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尽管才认识一日，嬴小政不了解为何，想不到觉着有点心安。

他就像是躲在大鸟翅膀下的雏鸟一样，在朱襄怀里团了个窝，靠着朱襄沉沉睡去。

朱襄见嬴小政很快睡着，心中十分惊奇。

普通小孩刚被生母抛弃，定是惶恐不安的时候，作何会如此迅速地睡着？

就算自己对始皇崽很好，小孩子能本能感受到别人对他的善意，但他如此迅速的信任自己，是不是过于傻白甜了？

难道现在的政儿是一只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随即投入满分信任的傻白甜祖龙崽崽？

朱襄在心里嘟囔，暴戾顽劣？春花女士，你果不其然是在胡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闭上眼，抱着自家乖巧的祖龙崽崽，美滋滋入睡。

……

周赧王五十三年（公元前262年），地处秦、魏、赵、楚四国交汇处的韩国重新被揍，秦国占据了韩国野王，兵锋直指韩国上党郡。

上党郡是被太行山、王屋山、太岳山环绕的一处高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战已经延续一年多，秦军兵士疲顿，十分艰苦。秦将王龁暂时命秦军驻扎野王休整。

为振奋士气，刚戴冠的公子子楚自请前往野王劳军。

公子子楚的父亲安国君前年刚被立为太子。身为安国君最宠爱的华阳夫人的养子，若安国君能顺利继位，公子子楚将来肯定也会被立为太子。于是公子子楚自请前来劳军，秦军上下士气大震。

这如今非常风光的公子子楚，就是年前刚从赵国逃回国的秦国质子异人。

如今虽已经步入金秋，但天气并不算太凉，军中的壮士们训练时都还赤着上半身，热汗淋漓。公子子楚却早早披上了裘衣。

裘衣即用毛皮制作成的衣服。公子子楚所穿的裘衣为羔羊皮制作而成的白色裘衣，裘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锦缎所做成的的裼衣，衬得他脸色愈发雪白。

多年窘迫的质子生涯让他身体不是太好。华阳夫人心疼他，本想让他在秦国多养一阵子。好不容易回到秦国，公子子楚自然要抓住机会在祖父面前展现才华，于是劝住了养母，前来野王劳军。

公子子楚坐在火盆前，边阅读竹简，边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野王和上党都与赵国毗邻。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上，就能眺望到赵国边境的旗帜。

那是他曾经有着许多不堪经历的地方。

公子子楚搁下竹简，指着旁边坐垫，让下仆落座后，慢悠悠道：“为了孩子去求朱襄原谅，她勉强算得上慈母了。朱襄心软收留她，雪恐怕闹了许久吧？”

帐篷的帘子从外面被撩起，一位佩剑布衣壮士匆匆进入帐篷，跪拜道：“主父，邯郸传来消息，朱襄公确已将幼主带回家。”

下仆神情稍显窘迫：“主父，吕不韦的心腹打探到，华阳夫人与夏夫人都在为主父张罗新夫人后，主母仅将幼主丢弃在朱襄公门前，她自己早几日就和吕不韦的心腹逃离了邯郸。逃离之前，主母对幼主也不是很好，幼主都快瘦脱相了。”

“而且，更何况……”下仆表情变换了一下，小声道，“主母好像和吕不韦留下的那位心腹有染，四周人都说，主母是那个富商的新妇。”

公子子楚猛地抬头，神情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