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476节】

他联想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项燕还在想如何入城保护楚王启逃走时，楚王启给李牧递了投降的文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寡人可降，只请勿伤国人。”

李牧接到楚王启的信后长叹一声，对秦军下令，入城后不可掠夺。他会整理城中财物，悉数分发给秦军。

李牧带兵向来大方，他的兵不需要破城后掳掠也能积攒大笔财富，所以他所带的兵军纪非常不错。

蒙恬乐呵得就像是一名初上战场的小兵似的，身为副将却去亲自传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军上下得到命令后没什么反应。

他们跟随李牧十几年，破城就再没劫掠过，将军不强调也会这么做。

劫掠还可能自己受伤死亡，等着武成君给他们分东西，分得的财物才更多。

李牧向军队下令之后，又出面劝降城下楚国溃兵，并打开一条通道，让不愿投降的溃兵离开。

项燕惊讶无比。

这些溃兵将来组织起来，都能继续抗秦。自白起首推歼灭战后，其他六国有样学样，都了解不能给敌人留下有生力量，能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何况秦国的军功制可是人头制！李牧居然将溃兵放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项燕看不懂李牧现在所做的心中决定。

但李牧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还是顺着那条生路离开了。

他见李牧此举，就了解楚王肯定要投降。那么他也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项燕心中决定回到陈都，聚集溃兵，推举一位楚国宗室为王，继续抵抗秦国。

“将军，你给楚王展现的诚意太大了，他出尔反尔该如何是好？”蒙恬也有些不解。

李牧摇头道：“我本来入城就不会劫掠，算不上诚意。至于放过溃兵……呵，溃兵砍了一天城墙早已力竭，他们本来就已经无用，该被驱离战场，以免干扰秦军攻城。”

蒙恬道：“给溃兵留一条生路逃走的原因，是不让溃兵消耗秦军？”

李牧露出赞许的笑容：“现在拿下项城才是要事。拿下项城，楚国残余城池就能被轻易攻破。若有残兵到其他城池，也不过是将我们轻易击败项燕，和楚王早已投降的消息传过去，极旷野削弱敌人士气而已。”

蒙恬再次受教。看来打仗也不能一味歼灭。

秦军自己派人去宣扬项燕已败、楚王已降的效率，哪有这群溃兵四处逃窜宣扬的效率高？

何况他们都吓破了胆，不了解会给秦军编排甚么比现实更神奇的事迹，比秦军实话实说更能吓到人。

蒙恬在心中的小本本记下。他在武成君此地学到的最重要的知识，就是为主将者不会着眼于一场战役。主将在开战前就要决定好既定目标，每一场战役都是为了此物目标。这就是全局观。

蒙恬仰头注视着四十过半，仍旧意气风发的将军，心中充满了向往。

我将来也要成为这样的名将！

李牧道：“可我相信熊启，他既然说要投降，还开出了‘勿伤国人’的条件，就是真的想降了。”

蒙恬点头。

如李牧所料，楚王启在注意到溃兵被秦军放走之后，真的率领卿大夫出城投降。

他不仅为李牧奉上了降书，还给楚人发布诏令，让他们投降秦国。

秦国早已尽取天下，只剩下楚国这少许几块地。秦代周的格局已经形成，楚人再抵抗也可是徒增伤亡。

楚王可以为楚国殉，但楚人不需要。他们可以成为秦人。

楚王启又给秦王政写信，希望秦王政能成为一个爱民勤政的贤明君王，成为天下人的明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倘若去咸阳，可富贵终老。”李牧道。

他明白自家学生的性格。对韩王、齐王等国君，政儿是捏着鼻子对他们好，迟早会悄悄折腾他们。

楚王启道：“纵观六国，无一位国君殉国。总该有一位国君，让后世人对这个时代的落幕多一分敬意。”

楚王启这样身上有闪光点的国君，政儿会真的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他仰头注视着楚国的天空：“楚国八百年，末代楚王总该有些气节。”

李牧道：“请楚王放心，我会善待你的家人。你的生母还活着，过得很好。”

楚王启惊愕地睁大眼睛，而后哭着含笑道：“我这一生，唯一愧对的就是亲母。”

说完，他朝着西北方向跪下叩拜。

而后起身。

“武成君，末代楚王愧见祖上，不堪入祖陵。请将寡人葬在春申君身侧。春申君或许不会嫌弃我。”楚王启擦了擦面上的尘土，系好了头冠，“寡人……我尽力了，春申君应该不会怪我。”

他取下腰上长剑，叹息道：“此剑为我还是太子时，春申君所赠。”

李牧道：“自然。若楚王顺利继位，与春申君君臣相宜，或许楚国会成为秦国大患。”

楚王启笑道：“这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高的评价了。”

楚王启在群臣的哭泣声中，用春申君所赠宝剑自刎，仰面从容地躺下。

李牧半跪在楚王启身边，深叹一口气，回头令秦军肃穆默哀，为末代楚王送行。

“楚王自殉楚国，请楚人勿再抵抗。”李牧对楚国众臣道，“不要辜负楚王牺牲，请诸公去剩余城池劝降。”

卿大夫皆哭泣着答应。

楚国此刻还不算被灭，但楚国已灭。

就算之后有人自称楚王，“末代楚王”这个名号，只会死死地钉在楚王启身上，无人能夺。

李牧在想，政儿得知此事后该如何应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楚王启这一死，会让他在楚人心中地位变得很高啊。

……

咸阳城在半月后便得到了这个消息。

秦王政沉默许久，对张良道：“看看楚王，再看看韩王！”

张良“啪”的一声把手中文书砸在了书案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秦王政收回视线，继续沉思。

半晌，他道：“就给楚王启和春申君建一座祠堂，将他们供奉起来。”

张良道：“你不怕他们声望太高？”

秦王政道：“他们声望高，才能让楚人对楚国更加离心。若春申君不被赐死，若太子启不被废弃，楚国何至于如此？”

张良木着脸道：“楚国的结果还是会如此，只是秦国会打得困难些而已。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势不可阻挡。”

秦王政道：“自然。”

秦王政又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发出一声叹息：“六国君王，仅有楚王启还算有些国君的模样。可惜楚王启竟然不是正常继位，而是被项燕拥立。”

张良眼中也露出些悲哀。

楚王启这样被将领拥立上位的国君，得位可谓是非常不正了。如果不是楚国有秦国这样的外敌，项燕拥立他当楚王，他楚王的权力肯定会旁落了。

楚王启继位的时机也不好。他继位的时候，楚国只剩下淮北那一小块地，几乎灭亡的时间就早已摆在了眼前，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

如楚王启自己所说，他去当此物楚王的时候，就是奔着亡国之君去的。

倘若说公子启从秦国出逃时，那样东西“楚王”的位置还算吸引人，所以他的选择情有可原。

但他从魏国再次前往楚国时，就已经完全和利益无关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王启实在值得敬佩，也值得与春申君一同被供奉祭拜。

再看看六国其他国君，一名个天潢贵胄，几乎没有吃过苦，继位非常顺利。就算是赵王偃继位时稍稍起了一点波折，不过几日王位争夺便平息。

那些国君被国家国民奉养，却不思回报；楚王启生长于秦国，却愿意为楚国殉死。

真是讽刺。

“那项燕宛如想拥立个楚国宗室当王，继续与秦国为敌？”秦王政讥笑道，“他还真是折腾，全家都在秦国了，还那么折腾。”

张良阿道：“尽管项燕无用了些，但精神可嘉。”

秦王政摇头：“精神？什么精神？楚王启以自己的性命让寡人善待楚人，希望楚人不要出现无谓的伤亡。但项燕呢？他捆绑楚人，徒然制造更多的伤亡。楚人是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

张良：“谁知道？我等又不是楚人。”

秦王政道：“哦，对，你对韩王现在……”

张良抽出剑，用力砍掉了秦王政书案的一角，然后把旁边椅子踹倒在地，恼怒旋身转身离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秦王政叹气，对蒙毅道：“你看他，是不是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蒙毅：“……”

于是蒙毅不情不愿地回到了秦王身边，也成为了秦王的内吏。

蒙毅本来想一直跟随朱襄。但朱襄担心张良会和政儿起冲突，于是让蒙毅赶紧回去。有蒙毅打圆场，或许政儿和张良不会闹得太厉害。

张良身为韩人，虽是韩非的弟子，要当内吏也得先立下功劳才能服众。蒙毅自祖父起就是秦国重臣，秦王政可以随意提拔他。

蒙毅回到咸阳宫后，看见秦王和张良三天两吵，终于心领神会张良为甚么死活不肯来咸阳。

他曾经恼怒张良居然轻视秦王。秦王让你当内吏是看得起你，你想不到还不满？

现在他开始同情张良了。

他想起兄长给他写的信。蒙恬在十几年前随朱襄公南下后，常在信中对秦王进行委婉控诉。随着蒙恬逐渐长大，信中控诉越来越少，他都快忘记了。

蒙毅由于害羞，不敢去朱襄公身边，没有伴随秦王政长大，所以对秦王政的了解不深。尽管有蒙恬书信给他预警，但他所看到的秦王政，是一个十分成熟且冷酷的人。

秦王政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咸阳就处理过多起大事。先王处理一些大案的时候，经常是太子政亲自操刀。

比如诽谤朱襄公的大案。

于是蒙毅心中的秦王政形象，一直很高大很光辉。

他实在是没联想到，秦王政居然还有这一面。

你气跑了张良，对你有甚么好处？我们还要张良回到干活啊！

“唉，他又跑了，他的事……”秦王政道，“你把文书抱去张家，告诉他兄长，张良又发脾气了，让他兄长劝他好好做事。”

蒙毅忍了许久，实在是忍不下去。

他仗着自己也是朱襄公的晚辈，对秦王政发起了质疑：“君上，你为何非得惹张良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