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进宫】

冬月初八那日，皇宫的道院内迎来两位道士。二人一名身着紫色道服，宛如天神降临凡间；另一个身着蓝色道袍，容貌端庄中又带着秀美，叫人一时辨不出男女。

这二人正是许暮尘跟云景师徒了。他们均是脚力非凡，不出二日便来到了皇宫。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番梳洗之后，二人去觐见皇帝。

宋国皇室历来笃信道教，许暮尘在宫中的地位不低，有宫人背地里称他为“山中宰相”，皇帝不仅每月初七都要大臣们来听他讲经，有重要的国事也常与他商议。

在一位内侍带领下，许暮尘师徒来到延福宫，这是皇帝游乐的场所。二人抵达时，皇帝正在画一幅花鸟图。这位皇帝对政事判断不足，对于书画倒是颇有造诣。

见许暮尘进来，皇帝搁下手中的画笔，说道：“暮尘，你可回来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师徒二人行过礼，皇帝给赐了座。云景不敢落座，只站在许暮尘身旁。

皇帝端详了一下云景，含笑道：“这不是那位厨艺剑术俱佳的李相千金吗？”

云景忙又作揖道：“陛下过奖了，臣女不敢当。”

“那日我叫你来宫中你不肯，如今可是想通了，跟着你师父来了？”皇帝意味深长地说。

“回陛下，臣女并无他想，只想倾尽毕生所学，为国效力。”

皇帝轻咳一声，对许暮尘开口说道：“你这个徒弟倒是性子耿直，像极了她的爹爹。”

许暮尘起身说道：“陛下，相信您对云景的本领已有所了解。老道我也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准许我这徒儿入禁军，学习领兵打仗，老道相信她定能有所建树。”

皇帝闻听此言，沉吟片刻，说道：“她不过是个女子，怎能去战场那虎狼之地？别说是我，李政纲也不会同意。”

“实不相瞒，李政纲这个女儿差点夭折，当年他将云景送到我手上，拜入我门下，要我保她成人。如今云景做甚么，也由不得他做主。何况我朝不是没有任用女将军的先例。”

“话虽如此，可是我朝这些个女将领都是随丈夫出征，云景一名待字闺中的女子，送去军营成何体统？”

“陛下不用忧虑，云景平日住在道院里，只去军营参加训练，我叫她女扮男装便是，不会露出破绽的。”

皇帝站了起来来踱了两步，不快道：“如今战事未起，你们师徒倒是着急得很哪。”

许暮尘拱手道：“这仗无论打与不打，陛下多一名可用之人，不也是多了一份与敌人对抗的力道吗？”

皇帝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倒还挺喜欢女将军的，稳稳当当的值得信任。明日早朝后我跟陈都使说一声，一切由他安排吧！”

“谢陛下！”师徒二人得了皇帝的应允，喜不自禁。

次日朝会后，皇帝果然做了安排。他将云景交给一位刚上任的禁军都指挥使，嘱咐他不要声张，好生安顿好云景。

两日后，那位名叫陈玉的都指挥使竟亲自来了道院拜访许暮尘。

二人寒暄几句，许暮尘不清楚此人的来历，并未多说话，只说云景正在练功，要差人去叫她。

“不必，我正好去看看她的身手如何。”陈玉开口说道。

道院内并没有练功场，云景正在后花园一块空地上练剑。

陈玉走进园子，立刻被一名舞动的身影吸引。入目的是一位妙龄女子身着练功服，手持一柄长剑腾转挪移，剑光闪闪。女子面容娇美，可剑势凌厉，干净利落。

陈玉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恰逢女子回头，只见她目光如电，穿破虚空，身形猛然跃起，凌空扑杀而下，入目的是剑光一闪已到眼前，他腾地而起，后退出一丈来远，避开锋芒。

“你是谁？”云景问道，手中的剑依然蓄势待发。

陈玉作了一揖：“在下禁军都指挥使陈玉。”

云景本以为他悄无生息来到园子是来偷袭的，没联想到竟然是禁军头领，这下有麻烦了！

她赶紧收剑入鞘，还以抱礼，诚恳开口说道：“刚刚多有得罪，还望官人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说罢忐忑看向这位陈都使，他年龄注视着不大，却有一股沉稳之气。身着象牙色锦袍，温文尔雅，不像是武官，倒像是个文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玉微笑，说道：“你果然收敛众多，来凡间历练也不是全无好处。”

云景大惊，这人竟了解自己的底细，到底是何方神圣？

“鹤园一别，再无相见。云景，别来无恙。”陈玉开口道。

鹤园……云景想到君洧，联想到南极长生大帝，那么眼前这位……玉澄？

云景又惊又喜：“你是玉澄？”

陈玉点头：“正是我。”

“那你现在是凡人还是天神？”

“天神未经准许留连人间可是违反天律的，我现在自然是凡人。”

“那你如何依稀记得从前的事情？”

“是珝离帮我记起来的。噢对了，现在理应叫他珝臣了。”

云景摇头：“我永远不叫他珝臣了。”

玉澄奇怪：“你也记起从前的事了？”

“没有。可是他们都告诉我了。既然天帝那么喜欢让他叫珝臣，那就让天帝自己去叫好了。”

玉澄含笑道：“你还是你，一点都没有变。才对我的客气都是假的吧。”

“你既然知道是客气，那自然不能当真。”云景也笑了。虽然她全然不依稀记得眼前这个人，可是想到他是与君洧情同手足的人，也是自己的故人，打心底里觉着亲切起来。

云景知道玉澄下凡间是为了找君洧，也差点要告诉他君洧已随南极长生大帝回鹤园了，可是想到长生大帝临行前嘱咐他们不要把君洧的下落告诉玉澄，又把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来，咱们过来这边坐下说。”云景示意玉澄到园子里的凉亭中去。

待两人坐到长椅上，云景问道：“你在朝中一切还好吧。”

“眼下还好，皇帝非常信任我，连提三级，如今才做到了都指挥使。”

“现在风头怎样？朝廷有没有倾向于开战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官家倒是松了口，几位主战的丞相也得以重新回到都事堂议事了。只是，以张彦为首的投降派也不落下风，如今战事未定。”

“那我爹爹也不受冷落了是吧？”云景着急问。

玉澄注视着她，颔首。而后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皇帝昏庸无能，如墙头草左右摇摆，任凭奸臣摆布，迟迟不肯发兵。”

云景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声开口说道：“你怎么甚么都敢讲，这话要事传出去你可是大逆不道。”

玉澄闻言含笑道：“左右我是为着找玉腾才下到凡间来的，难不成还怕了人间的皇帝不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不怕他砍你的项上人头啊？”

“肉身只是一句躯壳，他砍了我，我元神出窍回归神位了，有什么怕的？”

云景心内一阵艳羡，同样是天神，为何自己那么悲惨，肉身殒灭之时也便魂飞魄散了，这天帝得恨自己到甚么样啊。

她这下也明白了南极长生大帝为何不让他们告诉玉澄，君洧已经回天宫了，他若是知道了，作何可能还留在凡间！

云景心里还指望着玉澄能多在凡间待上些时日，好助自己一臂之力，便开口说道：“既是为了找君洧，就理应保全好自己啊。”

玉澄又叹了口气：“真不了解君洧究竟把自己藏在什么地方了。天罚都结束了，他还不肯原谅自己。”

云景接道：“这笔账都要算到魔王赤凌头上。”

玉澄点头：“赤凌与太子狼狈为奸，非要将你们赶尽杀绝，真是可恶之极。珝离已跟我说了，你须得积累战功以求升仙，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教你战术，将来打起仗来，你必能立下战功。”

“那我就先谢过了！”云景起身行礼。

“别这么客气。”玉澄也站了起来身来，“咱们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啦。”

二人相视而笑。

赤凌所在的相府内，逸珠跪在前厅里，赤凌眼下正慢悠悠地喝茶。

“上次见你志在必得的样子，我是真没联想到你竟然又失手了。”赤凌漫不经心说着，眸子里却露着凶残，“不仅没有抓到李云景，还连累得逸然被他们怀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逸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呢？”

逸珠低声开口说道：“大王你若是要丹药，我还可以去白鹤观给你拿来……”

赤凌冷笑：“你想说，我被珝臣打伤，多亏了你偷来的灵丹才能医好对吧？”

逸珠摇头：“我不敢，大王伤势恢复全凭自身修为。那些灵丹，不过当作点心小吃行些滋补之用罢了。”

“你也不要阿谀奉承了。我只看你有用没用。说实话你那些丹药还真有些用，不过珝臣那家伙出手太狠，我真是小瞧他了。看来，心急是行不通的。咱们要渐渐地来。”

听了这话逸珠如临大赦，感激点头。

“明日我会安排你去东宫。”

逸珠惊道：“是去……太子那里吗？”

“你说呢？我本想让你以我义女的身份，嫁入东宫做个侧妃，凭我在皇帝面前的分量，这不是难事。只是没联想到，璟源想不到不同意。你是哪里得罪了他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逸珠咬了咬嘴唇，并未回答，心里陡然又生出一股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