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恍若隔世】

是日夜晚，许暮尘回到了道院。

看到改扮后的云景，他笑着点点头：“你这个样子，倒是可瞒过不少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云景忧心忡忡地问：“师父，金国那边过不了几天就会传来消息，我可躲起来，可是你跟爹爹两个人如何躲得过？官家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许暮尘摇头道：“这场仗是一定要打的，你不用忧虑我跟你爹爹。我们两个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乱世之中，谁不是提着脑袋做事。你要朝着自己的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进，不要有太多的犹豫记住了吗？”

云景心中：“我不能为了我自己，牺牲掉你们任何一个人。”

许暮尘看着她，轻声说：“你可知，有的人来到这世间的使命就是为了此外一个人牺牲的。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每个人都背负着业力。推动这一切因缘始末的，不是你我，而是业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云景呆呆地回望着师父，回味着他说的每个字。

“其实若要官家不追究也不是没有办法。”许暮尘又说，“你了解的，璟源他对你……你出嫁之后，他也转身离去了皇宫。有人传言他要去把你抢回到，不管他是否跟赤凌和逸然联手对付珝离，至少他不会伤害你。若是他……”

云景眼神飘忽出去，喃喃道：“他们害珝离失去法力，我不会原谅他们。”

“云景！人要识时务，必要的时候要学会妥协。”

云景又将眼神收了回到，落在师父脸上。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要妥协，不要一意孤行，说不定，正是由于她的执着，才害了珝离。

许暮尘注视着云景的眸子里一片黯然，不复平日的神采，无比心痛。

“景儿，为师带你去找山神，明日咱们就出发。”

翌日，师徒二人从京城出发去北山。菊荷早已先行回去了，云景叮嘱她不可轻举妄动，以防被逸然察觉。

由于担心珝离，二人昼夜不停争分夺秒赶路，两日后便来到北山观云峰之上。刚走近珝离所居的飞羽洞，就看到逸然从里面走了出来。

“逸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云景的苍龙剑遗失在边塞，她只随身带了把普通长剑，此时已抽出来指向逸然。

逸然先是一愣，而后冷笑道：“来得挺快嘛。不过，你拿这把剑可打可我。”

“试试便知。”云景刚要动作，却被许暮尘叫住了。

“景儿，不可冲动。咱们今日只不过来拜访山神，何必大动干戈。”他走上前来扯了扯云景的衣袖，冲她摇摇头。

云景只好先搁下手中的剑，朝着飞羽洞门口走去。

“站住。”逸然伸手拦住她，“你这是擅闯私宅懂不懂？有没有规矩？”

“我到珝离所住的地方来，也需要你的同意么？让开！你打我的那一掌，我还没有还呢！”

“恐怕你还不上了，要打便打，不然就赶紧回去吧！”

“你凭甚么？”云景对逸然怒目而视，没想到她如今这么嚣张。

逸然却轻蔑一笑：“凭甚么？就凭山神不想见你！”

一时间云景如同被人兜头打了一棒，反应了好一会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少在这里无事生非，他想不想见我，岂是你来定的？你让开！”

见逸然横行霸道，许暮尘也有些忍不住了。他抢上前来，对逸然说：“姑娘请行个方便，我们只是确认一下山神是否安好，看过他之后我们就走。”

逸然打量了一下许暮尘，开口说道：“那你进去，让她留在外面。”

“你说什么？”云景气得又差点跟逸然打起来。

“姑娘，你也了解，景儿她跟山神关系匪浅，为何执意阻拦她？”许暮尘忍着怒气说道。

“她脑袋不清楚，你也糊涂吗？我刚刚说了，山神不想见她！”

云景终于忍无可忍，重新提起剑与逸然大打出手。本以为逸然会难对付，没想到转瞬间就占了上风，趁着逸然被打倒在地，她快速踏进飞羽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本以为珝离原先昏迷不醒，才对洞外的争吵一无所知。没想到走进飞羽洞，珝离却静静地背对着门站在那里。

“官人，她硬要闯进来……”逸然已经起身来到了门前。

珝离挥招手示意，她恨恨地看了云景一眼，不再言语。

“山神，你可无恙？”许暮尘也步入洞中，果不其然，如东岳帝君所说，珝离身上的神力已无迹可寻。他站在那里，丝毫没有神祗的气息，俨然就是一个凡人！作何会这样？究竟什么东西这么强大，能摧毁他的仙基？

而珝离终究转过身来，让云景看到了他的脸。

短短几日不见，他竟憔悴了这么多，哪里还有谪仙的影子？看上去甚至要比许暮尘还要显老！

“珝离哥哥！”云景失声叫道。她转头转头看向逸然，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焰：“你们究竟对他做了甚么！”

逸然想开口说甚么，珝离却示意不让她说。逸然终究夺门而出，许暮尘也悄然退出去，留云景跟珝离两人在飞羽洞中。

她终于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珝离。

“珝离哥哥，你受苦了！他们，他们，到底用了甚么法子，把你变成了这样……”一贴近珝离，云景再也忍不住喷薄而出的情绪，抽噎起来，泪水打湿了珝离的衣襟。

“我没事，你不该打伤逸然，这两日，若非她给我输入真气，恐怕我要比现在更老了。”珝离苦笑道。

原来，逸然这么容易对付是因为这个！

可是，珝离变成这样不也是有她的一份吗？

“珝离哥哥，你不要相信逸然，就是她把我打昏过去，我才被璟源带走的。”

珝离将她拉开了一点：“璟源带走你是为了救你，他不想让你嫁给金国二皇子。”

云景不想多谈及璟源，便问：“你作何会伤成这样？他们若干个之中，没人能有这本事！”

“赤凌不知怎的拿到了一名上古神器，我体内生元气的避火珠被他取走了。你们要多提防他，他的功力转瞬间就会增长起来，到时候就很难对付了。”

云景奇怪问道：“不过一个珠子，作何对你如此重要？难不成你离了这珠子，自己便没有元气了？就连法力都失去了！”

珝离不经心地答道：“我修炼的就是这个法门，总之你们一定要小心。”

“那你，什么时候身体能够复原？”云景担忧地问。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慢慢来吧。我暂时不能帮你了，上战场的事，就要倚仗你师父，还有陈玉他们了。”

“我不要去战场，我就留在这里陪你。等你甚么时候好了，咱们一同上阵杀敌好不好？”云景抬脸注视着珝离。不管他变成甚么样子，只要能守着他，她的心便无比安宁。

云景瞬间五味陈杂：“她是害你的人，你作何还能留她在你身边？”

珝离将她推开一点，语气没有了从前的温柔：“有逸然在这里就好了，你要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不会害我。从以前到现在，每次我危急的时刻，她都陪在我身边。”珝离转过身去，清清淡淡地说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云景的眼泪夺眶而出：“每次都是她陪你，那我算甚么？我只是你的累赘对不对？倘若不是由于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珝离哥哥，你嫌弃我了是吧？”

珝离仍不看她：“我怎么会嫌弃你，如今，理应是你嫌弃我才是。回去吧，我会让逸然去给皇帝托梦。他一向信奉神祗，马上就会发兵的，见过自为之。”

他往床榻前走了几步，转身离去云景旁边的位置。

云景只感觉从头到脚都冰冰凉凉，她又一次经历了这样的现实。和灵境师兄以前对她做的事情一样，让她无比依赖的人转眼间对她如此疏离。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原本她就是天煞孤星，旁边留不住人吗？

她向着珝离走了两步，又迟疑着定住，只对着他的背影开口说道：“我会去拿来师父炼制的丹药给你，珝离哥哥，你转瞬间就会好起来的。”

“不必了，金虹氏会给我的，你不用忧虑。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他始终没有再回头看她。

她强忍着泪水走出了飞羽洞，一注意到师父就嚎啕大哭。

许暮尘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好了好了，山神遭此重创，大抵心情也很低落，过一段时间就好啦。”

云景还是大哭不止，像是心里面藏着万般委屈。

许暮尘又说：“我去跟山神道个别，咱们改天再来看他。”

“为何要让她如此哀伤？”进了飞羽洞，许暮尘问珝离。

“我只能陪她走到此地了。接下来，她理应学着去依靠别人了。”珝离转过身来，只不过才瞬间的功夫，他的头发竟多了些白丝。“而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我知你狠心也是为她。只是景儿一向执拗，恐怕一时转不过弯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就要靠你疏导一下了。许道长，你我都是她过路的桥，载她走过一点道路分岔口。今后，她能倚仗的人唯有璟源，你我都要放手，将她，交予他。”

珝离漆黑的眸子也是如此黯然，许暮尘心有戚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