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寡人先走一步】

藤原纪香迈着小碎步，款款地走在青萍宫的木质长廊上。

走在她旁边的是女官菊亭天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菊亭天羽是宫中的尚侍，相当于皇帝的秘书长，主要管理内侍司各事务，神器的掌管、后宫事务奏请和赏罚、后宫女官及官员夫人的管理，天皇敕令的传达等任务。

在女官之中，尚侍是最高职务，自然，女官之中也只有尚侍负有侍寝的义务，所以她实际上也是皇帝的女人。此时的她可三旬上下，温婉秀美。

另外，她是藤原纪香的小姨。

藤原纪香垂着长而整齐的眼睫，踏着小碎步，花色合体的吴服下，一双浅色的木屐踏在地上笃笃作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头黑发松松的扎在她的脑袋后面，经过精致修剪的刘海显得特别可爱。

由于是在宫里，她的步态十分规矩，双手叠于腹前，小步地迈着。蓝色粉花的锦缎和服把她曼妙的胴体都呈现出来，香臀宛宛，款款扭动的韵律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和风古庭，一双美人。

菊亭天羽看了眼纪香，叹口气停下来，道：“纪香啊，干嘛离开酒宴啊，陛下经常让皇后召你入宫，经常以宴请你父亲的名义要你也入宫，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陛下想纳你为妃吗，能成为陛下的女人，对女人来说是最好的前途了，你为何不答应呢？”

纪香嫣然一笑，道：“姨母，倘若陛下想纳我入宫，大可下旨给藤原家，又何必需要我的同意呢？”

“你……哎，你这孩子，不错，陛下想纳你入宫，是有拉拢藤原家的意思，可是，你这么漂亮，你认为陛下会不喜欢你么？”

纪香垂下了眼帘，轻轻地道：“姨母，纪香早已决定八月二十四，要正式出家了。”

八月二十四，木下千寻天皇因宫廷政变，在摘星楼被“烧死”的那一天。

菊亭天羽显然也心领神会纪香选择这一天的原因，她沉默了一下，道：“你和千寻天皇……是最好的朋友，姨母了解……”

“不！她是我的爱人！”

纪香的目中漾出了晶莹的泪光：“我背叛了她，我的父亲说，他们不会杀害千寻，他们只是要幽禁她。我是藤原家的女儿，我没有选择，于是我答应了，我想，千寻本来就不喜欢做皇帝，那么退位了也没甚么吧？

到时候，我每天都陪着她，我们一起吟诗作赋，一副垂钓林泉，不是挺好么？可我没联想到……”

两行泪水流了下来，纪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菊亭天羽有些窘迫，她自然知道纪香和千寻天皇是什么关系，只是同性相恋，叫她有些难以启齿，没联想到纪香却自己坦率地说了出来。

菊亭天羽心想：听说有人从三山回到，说千寻陛下没有死，现在就在天山王杨瀚宫中，这个消息可千万不能让纪香知道，不然此物痴情的丫头难保不会……

菊亭天羽便劝道：“她毕竟早已殡天了，人，总要往前看啊。你是女人，总要嫁人生子的啊。”

纪香唇边带着一丝冷笑：“是陛下要姨母来劝我，还是我父亲？”

菊亭天羽一呆。

纪香道：“父亲大人由于骗了我，从来都内疚于心，所以不敢逼迫我，这才让姨母劝我的吧？说不定，最希望我嫁给皇帝的，是我的父亲？他还要利用我一次么？”

菊亭天羽不是一个好说客，被纪香说的难堪不已，期期地道：“纪香啊，你父亲也是为你好……”

“这是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纪香一甩袖子，不再用那种双手叠于腹前的步姿了，只是由于吴服的束缚、高齿木屐的影响，仍然是小碎步，但碎步的频率变得极快，于是那盈圆的宛宛香臀摇摆的更加急促了。

她走去的地方，正是那自火焚之后，便没有翻修过，但又由于它的古老而没有拆除的摘星楼方向。

菊亭天羽叹了口气，站住了脚步。纪香没有猜错，最希望她嫁给木下小次郎的，是她的父亲，可是看这孩子出家的执念已深，只怕……没人劝得动她了。

……

一阵空间摇荡，杨瀚、白素和海伦晃了一下身子，出现在一个四壁熏得黑漆漆的塔里。

“这是哪里？”白素惊讶地四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瀚看了一眼，也不认识这是甚么地方。

杨瀚纳罕地看了海伦一眼：“你作何又跟来了？”

海伦没好气地道：“你没注意到么，那么多人追着我，我有甚么办法？”

杨瀚苦笑：“罢了，我们先看注意到了哪儿了，再决定如何行止。”

白素欣然道：“我猜，我们这次是到了三山了。”

杨瀚大喜：“你作何了解？”

白素向墙壁上一指，道：“你看这烟熏火燎的痕迹，五百年前，不是忆祖山遭受了围攻，皇城尽毁么？这里，也许就是忆祖山上的宫城遗迹。”

杨瀚皱着眉头看看，道：“不太像吧？要是五百年前的遗迹，貌似显得新了些。”

海伦没好气地道：“你们在这里说那么多废话，我们出去看一下不就了解了。”

海伦说着，提剑就往外走，杨瀚和白素对视一眼，杨瀚一拍额头：“和你在一起久了，我的脑子都不灵光了。”

说完，杨瀚就跟在海伦背后走了出去。

白素嘟了嘟嘴儿，不太欣喜。可是忽想起上半句“和你在一起久了”，忽又是一阵甜蜜：“和我一起很久了么？呵呵，这家伙……”

海伦站在外边，仰头回望了一下，道：“这塔很高啊。不过，这是在山谷中，不是在山上，是你说的地方么？”

这时前边忽有两个人走了出来，由于这塔焚过以后早已废弃，成了宫中的禁忌之地，所以杂草丛生。

杨瀚看着面前一片平湖有些发愣，道：“不是啊，我的王宫附近是有一名湖，但是得翻过两个山头呢，而且那湖边没有建塔啊。”

两人赶紧蹲下，藏身草丛之中。

白素从塔里出来，一瞧二人模样，也机警地蹲了下来。

就见那二人博带高冠，脚下木屐，悠然地行过。

其中一人道：“陛下今日又在宫中宴请藤原大人，听说是想和藤原家族联姻呢。”

另一人道：“纪香小姐早已宣称要削发出家了，恐怕这婚事未必能成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前那人便道：“真不了解纪香小姐怎么想的，木下家族便是出一位亲王，配她也绰绰有余了吧？何况是陛下呢，这天大的福气，她想不到不要……”

“哎，你才入宫，不晓得，咱们这位纪香小姐呀，以前和……”

两人说着，逐渐走远了。

杨瀚回头看了白素一眼，苦笑道：“我了解这里是哪儿了。”

白素道：“是哪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海伦惊呼道：“此地是青萍宫？我当年游历天下的时候，来过这儿呢。”

杨瀚道：“是青萍宫，瀛洲的青萍宫，木下千寻曾经的别宫。”

海伦站了起来，四下张望：“对对对，是此地，当时，我来这里拜见过他们的小天皇，是叫千寻。那个千寻天皇长得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的，他还挺喜欢我呢，老喜欢偷偷拉我的手，我甩开了，还拉，他还甜言蜜语地要我嫁给他呢。嘻嘻，小屁孩儿，那时才十一还是十二啊，想不到想着娶媳妇儿了。”

杨瀚和白素听了顿时一脸的古怪神气。

海伦侧目道：“你们这么注视着我做甚么？”

白素笑嘻嘻地道：“你说的那位千寻天皇，不是男的，她只是喜欢穿男装罢了，她是个女孩。”

海伦大吃一惊：“他是女的？”

白素一指杨瀚，道：“自然啦，现在，是他的贵妃，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呢，如今就住在三山洲的忆祖山上。”

杨瀚道：“不要说这些了，瀛州木下一族，现在与我三山是敌人，若落到他们手里，绝没有好下场。我们赶紧转身离去。

杨瀚看看，四下杂草丛生，砖石瓦砾凌乱，没个平整之地可放置五元神器，他又不想走远，怕被人发现，便对白素道：“我去塔顶看看，若适合摆放五元神器，我们马上走。”

杨瀚返身走回塔内，沿着围栏早已烧光的台阶向塔上走去。

白素四下看看，也没兴趣浏览这湖景，联想到杨瀚独自去了塔顶，心中一动，想着若是回了三山，再与他独处只怕机会不多，心中忽然好生不舍。于是也转身进了塔，提着裙子，生怕被石阶上灰尘弄脏了，款款地走上楼去。

海伦从草丛中向前走了走，眺望平镜一般的湖水，想起自己幼时，因父亲与情妇毫无遮拦地鬼混，激怒了母亲，母亲带她游走天下散心时，前来此地的情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是前边那水上一座曲桥间，她和母亲曾在那处垂钓过的。

嗯，当时还有那样东西小皇帝，他……

哦！她还偷亲过我的脸蛋，气的我当时还狠狠踹了他一脚。没联想到她想不到是个女人。

明明是女孩儿，干嘛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男孩子啊，这个小流氓！

真是的，母亲也不对我说明白，我那时才多大，哪里看得出来。

想着这些往事，海伦唇角逸出一丝笑意，再联想到早已逝去的母亲，又有些悲凉之意。

藤原纪香愤愤地向前走着，想去摘星楼凭吊一下已逝的千寻，后边忽然传来父亲的呼唤。

纪香回头一看，却是父亲领着十若干个近卫追了上来。纪香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脚下反加快了速度。

纪香走到摘星楼下，正要走进去，无意间一扭头，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奇怪制式半身甲的金发女人，正提着一口剑，站在湖畔。

纪香心中微微一诧，皇帝宫中甚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西域女人？她穿成这样子做甚么？要打仗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塔顶有一个石桌，是当初千寻在此摆酒欣赏湖景用的，大火烧掉了这座豪华塔楼的一切装饰，这石头的东西却还保留着。

杨瀚大喜，马上把五元神器放在桌子上，仔细想了一想可以摆放的次序。

他早已架设了几次，逐渐有了心得，新的一种摆放方式很快弄好，把金钵往上边一放、一旋，卡地一声便固定了。

杨瀚立刻跑到碟墙边，一看海伦站在湖边，便叫道：“海伦，快回到，可走了。”

杨瀚站在上边，除非探出身去，是看不到塔下的，他只道白素还在塔下站着，反正只要喊了海伦，海伦回来，就会喊了白素一起上楼。却未料到白素眼下正上楼，而楼下却站着一个纪香姑娘。

那是千寻葬身之地啊，犹如千寻的坟茔，是谁如此大胆，竟然踩在她的身上？

藤原纪香正诧异湖边出现的异域女子是什么来历，忽然听到摘星楼上有个男人喊话，顿时更是惊诧，一股怒气也是勃可发。

藤原纪香旋身就要上楼，这时藤原大人已经带着十若干个武士追到了近前。

藤原有些不悦地道：“纪香，为父正要叫你给陛下敬酒，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陛下面前如此失礼，像甚么话。”

“甚么人！有刺客！”

这时，海伦听见杨瀚呼喊，眼下正急急往回跑，看见塔下这么多人，顿时吃了一惊。

而她身上披甲，手中执剑，藤原族长那些侍卫见了能怎么想？登时把她当成了刺客，呼啦啦就把她围了起来，双掌剑高高举起，一副凶神恶煞一般。

杨瀚听见身后动静，扭头一看，却是白素提着裙儿，袅袅脚下了楼来。

杨瀚不见回答，便不顾那碟墙上的黑灰，扶着碟墙探身向外一看，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塔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杨瀚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咱们立刻走。海伦，快一点，海伦？”

塔下，藤原族长听见楼上有动静，顿时大骇道：“楼上还有刺客同党，把他们给我拿下。”

当下就有五六个瀛州武士举着大剑，嗷嗷叫着扑进了摘星楼。

“糟了！”

杨瀚面上变色，急急跑回石桌旁：“阿～～弥多……”

白素赶紧拉他一把，道：“海伦还没上来，你再等一下呀。”

杨瀚急急地道：“等不了啦，瀛洲武士已经把她困住了。她只要说出身份，就死不了的，还会被瀛州人待若上宾，会被恭送回国的。可我若是被抓住，那就完蛋大吉，不要管她了。阿～～弥多，达雅塔，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