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偿还 “下辈子吧。”】

那些侍从被困在原地打转, 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没有等到身后的救兵。

不了解是返回去，还是继续向前追随夏倚照的脚步, 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像是水声溅起。

随即就看到先前跟着夏倚照的那个巡检脸色慌张地朝他们跑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大人落水了！”

他们的脸色随即就难看起来，脸色煞白, “还不快去叫人！”

他们匆匆忙忙往夏倚照离开的方向赶了过去, 又留了若干个人回去通知萧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边要去通知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这边到达现场的时候只注意到河面上冒起了一两个水泡, 人已经消失不见。

那个巡检哆哆嗦嗦地跪在岸边，“方才那位大人脚一滑，就直接掉了下去！那位大人兴许不识水性, 我当时想要救他，却注意到他越沉越快，现在已经没了人影……”

“还不快下去打捞！”他们手忙脚乱, 像是也没有联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名个都纷纷下了水。

此时的夏倚照顺着水流早已到了河岸之下，她当时就已经发现不对劲, 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那样东西巡检直接推了她的肩上一把, 将她推入了水中。

她便就势演了一出戏，装出自己不识水性的样子，跟着水流逆流而下。

这一片几乎没什么人来，荒无人烟, 朝廷派来的那些人找不到此地也是情有可原。

她吐出一口冷水, 抓住岸边的草根直接爬了上去，休息了一会之后随即站了起来身，才发现这下面竟然还藏着一个无比的宽敞的空间。

她一直沿着河河岸走, 里面的树木挂在她的面上，她丝毫不在意。

走了几步之后立刻将自己的鞋脱了下来，拧干水分，一旋身，却发现自己身后站着另外一个男人。

宋寒时正沉沉地看着她，“阿照。”

夏倚照随即就站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拔出腰间的佩剑，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就没有带任何武器。

她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寒时注意到她本能的抵挡，眼眸低垂，像是有些失落，“我不会伤害你。”

夏倚照没说话，依然警惕地注视着他。

宋寒时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半晌也只是对她说：“看来你已经发现了，此地的确是有蹊跷。”

夏倚照闻言随即看向他，“你了解？”

宋寒时点了点头，“前段时间我也在观察这边的情况，有几个巡检有问题，先前派下来的那些官员有好若干个都不知所踪。”

夏倚照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蹙起眉头，“现在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有什么发现？”

宋寒时闻言，眉眼柔和了不少，像是很欣喜她会愿意问他吗，“再往前走，有一个山洞，这道石门只是用来迷惑你的视线，不必费尽心思去打开。”

夏倚照闻言果真看了旁边的石门一眼，敲了敲，里面传来空洞的响声。

“里面甚么都没有。”宋寒时上前一步，又重复了一遍。

夏倚照抿着嘴角转头看向他，“我为甚么要相信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宋寒时神情苦涩，片刻之后回回道：“我要是骗你的话，你可直接在此地杀了我。”

说着他把手中的剑抽了出来，递到夏倚照面前。

夏倚照神情微动，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将他手中的剑给拿了过来，放在自己旁边，“多谢。”

她现在的确是没有办法信任宋寒时，如果他愿意把防身的东西给她的话，那么她便笑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于她而言，如今最重要的是她的安全以及真相，其余的事情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宋寒时知道这个女人无情起来有多么无情，可是当直接感受到她这泾渭分明的对待时，才了解原来那种感觉是这样难以忍受。

他跟在夏倚照后面，注意到她身上还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便将自己的外裳脱了下来，覆在她的肩上上，“仔细着凉。”

宋寒时眉眼微动，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裹了进去，“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水里面寒凉，刚才你又游了那么久，上次生病难道还不足以给你教训？”

夏倚照看了他一眼没说甚么，而是将他的衣裳还给他，“不需要。”

他说完，夏倚照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说上次？

上一次他偷偷摸摸地混进屋中，若不是萧屿愿意放他走，兴许现在他就是一具尸体躺在此地。

宋寒时自然是看清楚了她眼中的情绪，抿了抿嘴角，心情奇迹般地好了一些。

至少他在她此地还是有所回应的，并不是像先前那样得不到她的一丝丝感情。

前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跟原先景色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夏倚照停住了脚步，面上闪过深思的神态，宋寒时走到了她后面，随意地抓住一根藤蔓，用力往下一扯，夏倚照便看到原来层层叠叠的叠嶂里面重新敞开了一条道路。

她本来以为此地没有人来过，但现在看着那条清晰的小路，一下子就改变了看法，冷笑一声，注视着身后的男人，“看来你了解得众多。”

宋寒时眼神闪烁，“我了解你过段时间就会来这里调查，于是提前帮你找好了地方。”

“那刚才那个巡检把我推下来也，是你预料之中的？”

宋寒时闻言脸色一变，“他把你推下来的？”

他以为夏倚照是自己顺流下来，却没联想到竟然是被人推下。

夏倚照没有说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面包含着探究。

她的确是被那样东西巡检刻意推下来，但在下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她发现了一点漩涡的方向很有蹊跷，就算那样东西巡检没有推她，她也会自己下河。

只是他那多余的动作刚好给了她一名理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宋寒时看出了她对他的怀疑，忍不住叹了口气，“倘若我真的有什么别的目的，就不会站在此地。”

“谁知道你怀的什么心思？”夏倚照看了他一眼便径直往前走。

宋寒时跟在她的身后，眼神闪了闪，陡然开口道：“宋回最近有给你写信吗？”

夏倚照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

他提起宋回，像是笃定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面与他置气一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果不其然，就听到她冰冷的嗓门，“与你有甚么关系？”

“我毕竟是他的父亲。”

夏倚照闭了闭眼睛，握紧拳头，吐出一口气，“你是他的父亲，这不错，倘若你要与他联系，我不会阻拦。”

宋寒时苦笑一声，”你明明了解那个孩子并不待见我。”

“那并不是我可管的范围。”

宋寒时垂着眼眸，“下一次，你与他通信时，可否替我跟他问句好？”

夏倚照没有立刻回答，她踩在一名石块上用力地攀了上去。

宋寒时随即上前拖着她的腰，夏倚照甩开他的手，自己爬了上去。

夏倚照看了他几眼，扭过头去，“我会帮你跟他说的，至于他会不会回应，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男人矗立在日光之中，眼神明明灭灭，四周的树干撒下一片阴影，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落寞。

宋寒时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即便是这样，他也早已知足，“好，谢谢。”

他们两个之间何曾这般客气过？

他求她做事，她同意之后他向她道歉，他们以前本是一体，无论说什么做甚么都会理解彼此，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完全部全像是陌生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宋寒时也顺着她的路线攀爬上去，两人到了一处石洞面前停了下来。

此地看上去人迹罕至，藤蔓纠缠，夏倚照观察片刻，便学着宋寒时方才的动作，抓住其中一条用力往上一扯——

果不其然，四周便洋洋洒洒地落下一点灰尘，落在两人脸上。

宋寒时下意识地挡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脑袋，“小心！”

夏倚照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角都呛出了泪来。

宋寒时有些心疼地碰着她的脸，去擦她的眼角，又被夏倚照推开。

她捂着自己的嘴，淡淡地看了宋寒时一眼，没有任何神情地推开他，径直往里面走去。

宋寒时停留在原地，注视着她毫不踌躇转身的背影，那弹指间心像是被甚么东西揪紧，可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让夏倚照在那些痛苦之中煎熬时，就应该想过会有这样的下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是太过于自信，甚至自信到自负，以为无论如何折腾，夏倚照都会在原地等待他。

可他这般自负的同时又无比自卑，否则也不会在萧屿出现时慌了手脚。

他明明心中很清楚夏倚照是个甚么样的人，可却还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嫉妒与酸意。

夏倚照根本就没有注意身后男人在想些什么，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那条被掩埋的路径一下子就显出原本的面目。

继续往前走，就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她蹙起眉头，咳嗽了好几声，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甚么，发出“咔嚓”的嗓门。

夏倚照睁大眼睛后退一步，冷静下来后用脚拨开那堆腐烂的叶子，才发现这里有个被抛弃的尸体——

他一下子就顿住脚步，低头一看，竟然是踩到了一只断手——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匆匆跑到一边干呕了几声。

宋寒时见状大步上前，在她旁边蹲下，轻缓地拍着她的后背。

待她缓和了一些之后，才在她的耳边轻声问：“好些了吗？”

夏倚照没有回答他，鼻尖灌满了刺鼻的气味，像是尸体发出的腐烂味道，让她胃里面翻江倒海，只是一联想到就忍不住干呕不停。

她蹲在脚下剧烈地咳嗽着，宋寒时帮她把发丝别在耳后，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力气越发柔和，“没事了，他们都早已死了。”

她扶着墙壁，却发现那上面竟然也沾着一丝血迹，连忙收回手，可那恶心的味道还是粘了上来。

夏倚照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却对上宋寒时有些闪烁的眼神。

刚才注意到夏倚照剧烈咳嗽的时候，他其实突然就想起她以前怀着宋回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反应？

先前让卫城转告的那句话，他没有得到答案。

他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当着夏倚照的面祈求一个回答，却突然有一种冲动催使着他。

宋寒时忽而攥紧她的肩上，逼近她，沙哑着声音问：“若我偿还你的十年，我们之间是否还有可能？”

夏倚照眼神一颤，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般问自己，定定地注视着他。

视线昏暗，山洞里面只看得清彼此的表情。

光线照了进来，让宋寒时的脸看上去都有些模糊，只看得到他脸上的阴翳。

过了很久，夏倚照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嗓门这般冷漠过，清晰无比地回回道：“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