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大海蜃没有露面,唯有它以妖气所化作的登天台飘荡在海上。
王七麟御剑去追这登天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望山跑死马。
明明登天台就在他头顶几丈之外,仿佛他加把劲便能跳上去,可是却总是不成。
辰微月不服气也试探了一次,他踩着道法船飞起,跟个窜天猴似的。
飞的转瞬间,跳得很高,却也没有飞上登天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邻近有船上的人便大笑:“兄台,别白费力气了,登天升仙讲究的是一个缘分,你没有仙缘,即使你费尽心机也无法登天而上。”
“若是仙缘到了,那你即使坐在船上,这登天台也会将你给接走!”
辰微月冷哼一声,他很要强,奋力的去跺船板要飞起。
结果道法船乱摇晃,把吞口他们若干个吓得哇哇大叫。
王七麟摁住他道:“你可别冲动了,这海市蜃楼怕是大海蜃的口,我追它是想要确定这回事,你追它干什么?你要飞上去给它做食物?”
他们都猜测,以前那些所谓被登天台接走的人不是升仙了,而是去西天了。
这些人应当被大海蜃选做了食物。
王七麟将猜测说给了附近海域上的人听,可是没人信他。
大家伙纷纷哂笑,甚至有人说他妖言惑众。
还有人怀疑他想要将大家伙骗走,然后自己想方设法去登上这所谓登天台。
毕竟刚才王七麟追逐过这台子,他们做如此猜测也是情有可原。
王七麟苦劝几句后见没人听自己的话便摇头离开。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这些人被登天升仙的机会给冲昏了头,那就随他们的意吧。
反正被大海蜃吃掉也算是去往西天,要是他们生前没有造孽,这说不准还真算是个升仙的机会。
自然,海外城里头没造孽的人不多。
海上这些人算不上好人,见他们愿意留下给大海蜃做食物,那王七麟就不管了。
大海蜃好不容易碰到愿意自己送进它家门的快餐,他若是从中作梗,说不准还会得罪大海蜃。
趁着此时天色尚好,王七麟驾驭道法船返程。
下半夜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海上有大片的火焰,这火焰烧的熊熊,将周边暗黑的海水照成了惨淡的猩红色,恍若海面被破开了伤口正往外喷血。
道法船靠近,海上残船燃烧的剧烈,几十艘的安宅大船或者破碎或者仅留残骸,带着烈焰被海浪带动着摇曳。
其中也不乏福船、沙船,这是孤舟岛常见快船。
显然,之前海外城船队突袭倭寇的船阵后尽管取胜,却付出了巨大损失。
王七麟提前撤出战场的心中决定是对的。
倭寇船队或许没有能打得过他们的高手,可是有能给他们制造麻烦的能力。
这或许是他们杀手锏,可惜没有用在王七麟的道法船上,而是用在了海外城船只上。
海域火焰熊熊,燃烧的厉害,烧起了烟尘也烧起了水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浓重的烟灰味与脏兮兮的水汽很快包裹了道法船,让人很是难受,逼的王七麟御船后退,绕过这片海域才好受一点。
海浪此起彼伏的翻涌,他们接着又注意到了尸首和残肢断臂。
这同样是战场的残留物,它们被海浪推涌到了前方海域,而后被一点闻讯而来的大海鱼所截获。
诸多大小鱼在争夺海面的尸首,它们张开嘴,月光之下能注意到锋利的锯齿状巨牙。
注视着鱼儿们像饿狼一样撕扯着一具具尸首分而食之,胖五一面色惨淡:“我以后不吃鱼了。”
王七麟开口说道:“那你就准备饿死吧,咱们后面肯定少不得吃鱼度日。”
这下子其他人也面色惨淡:“七爷,你还要继续去远海吗?”
王七麟道:“咱们得找一条龙,邀请这条龙入主九洲,去保佑九洲风调雨顺。”
谢蛤蟆抚须道:“无量天尊,七爷所言极是。”
“可是咱们去哪里找龙呢?”白猿公无奈的问道,他看向大黄锤,“锤子哥,你知道哪里还有龙吗?”
“真龙。”徐小大补充道。
大黄锤苦涩道:“大洋深处应当有吧,穿越龙王漩所到的东海肯定有,至于具体在哪里老夫可就不清楚了。”
王七麟开口说道:“那咱们先去穿越龙王漩——皇爷,你还记得去哪里找龙王漩吧?”
大黄锤摇头道:“此物没有固定路线,只能靠撞,出海一直往南行驶,到时候等待大暴风的出现,穿越暴风进入风眼便能看到龙王漩。”
王七麟欣然道:“那咱们先去孤舟岛补充物资,然后便去追逐风暴找龙王漩!”
借助海浪的推动,他们回程速度快了一点,黎明破晓之前便看到了孤舟岛。
当天孤舟岛的码头上分外热闹一些,人来人往的身影急匆匆。
码头外有破损的福船,也有大片的血迹。
昨夜一战,海外城估计损失不小。
注意到他们乘坐道法船归来,有人目呲欲裂的从邻近船上扑下:“听天监的狗杂种,你们还敢回……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落下,身在半空便吃了辰微月一记冲天炮,人挨了这一炮后直接又飞了起来。
我要飞得更高……
看到他们身影,两旁船上纷纷有人阴沉着脸看来。
留在码头上的人却也不肯让他们上岛,一个个将码头堵了起来,用愤懑怨毒的眼神盯着众人看。
但有先前高飞那人的下场做榜样,倒是没人敢找他们麻烦。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南海仙翁等人闻讯而来,总是脾气很好笑眯眯的老爷子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
“王大人,听天监可真是好手腕,引我们去对付东瀛倭寇,你们却中途撤走,让我们当了替死鬼,厉害,高明,够心狠手辣!”
王七麟愕然道:“老仙翁可是昨夜没睡好觉?”
小护法木之交怒声道:“王大人这话甚么意思?”
王七麟说道:“据说老人家睡眠不足容易说胡话,你看你家老仙翁这不就在说胡话吗?”
南极仙翁罕见的露出暴脾气——估计昨晚天海盟损失惨重。
他厉声问:“王大人是不想对昨夜的事负责任了?”
王七麟不悦地说道:“老仙翁说话请三思,这话说的有些暧昧了,若咱们是在九洲,这可治你一个调戏朝廷命官之罪!”
“论罪当诛!”胖五一抢着配合他。
徐大很不开心。
狗腿子这种活都有人抢,甚么世道!
南海仙翁可被他们气炸了,他一挥手中拐杖就要发飙。
王七麟说道:“本官这话有甚么问题吗?昨夜本官实在遭遇过倭寇船队的包围,但与你们何干?本官可曾发出求救信号让你们来施以援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南海仙翁一怔。
王七麟又问:“即使本官当时求援,可那时候大海茫茫,你们又作何能听到本官的求援消息?”
“即使你们能接到这求援消息,又作何能及时赶过去救我们?”
王七麟失声笑:“这有甚么好古怪的?老仙翁们准备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呢。”
徐大终究逮到了配合他的机会,开口说道:“嘿七爷,你不说大爷还忘了这茬子鸟事,咱们被倭寇的船阵包围早已够古怪的了,孤舟岛上的船却又能包围倭寇船阵,这不是更古怪了?”
“可惜他们没有想到,这蝉是很警惕的,一有风吹草动就飞走。螳螂也能飞,但不擅长飞,所以它便被黄雀给逮着了。”
“当然螳螂是大刀客,回首掏了一刀把黄雀给掏疼了,引的黄雀在发飙呢。”
木之交冷冷的注视着他们问:“王大人这是甚么意思?”
王七麟说道:“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此地说乡野故事了。你们没必要搞恶人先告状的把戏,这套把戏对我们听天监也没用。”
“昨夜是你们先将我们要转身离去孤舟岛去海眼看登天台的消息通知给了倭寇是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当时我们所在渔船的船老大是你们安插的谍子,倭寇对我们发动突袭,他便放出信号。”
“你们后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到,并不是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而是想要坐山观虎斗,等到鹬蚌相争之后,再去渔翁得利!”
南海仙翁淡漠地开口说道:“王大人在说甚么,恕老朽……”
“你们抵赖已经没用了。”王七麟摆摆手,“衙门血案是老仙翁主持的吧?”
木之交等人勃然大怒,冲着王七麟一伙人开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自己破不了这桩血案,如今就来找人顶包替罪?”
“衙门血案是倭寇所为,昨夜我们本来正是想要帮你们去抓捕凶手,哪知道你们中途竟然跑了!”
南海仙翁摆摆手,他注意到了大黄锤颓丧的低头,便猜到了真相。
他在孤舟岛上极有威信,挥手之后,众人立马闭嘴。
就仿佛一把快刀切断了声音。
老头子问大黄锤:“你都与王大人说过什么胡话?”
大黄锤苦涩道:“仙翁,咱们做的事纰漏太多,人家王大人早就把一切都摸透看破了。”
木之交开口说道:“皇爷这是说甚么话?我们作何弄不懂你们的意思呢?”
我们,你们。
海外城内部认为大黄锤选择听天监站队,于是迅速的将他踢了出去。
王七麟不耐烦起来,道:“敢作敢当才是好汉风范,本官还以为你们海外城里的人有一条算一条,都是好汉子,没想到一名个全是滑头,让人灰心!”
“还有,本官这次回到不是要定你们的罪责,而是给船做补给,我们要去找龙王漩,穿过龙王漩去找归墟!”
南海仙翁皱起长眉:“你们要去找归墟?那你们来我们孤舟岛——压根不是为了定海道衙门的血案?”
王七麟摇头:“本来想顺便查了这件血案,给为国捐躯的朝廷命官们主持公道。但是现在看来,朝廷命官们竟然想要割让国土向倭寇媾和……”
说到此地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尽管这是朝廷的旨意,可是不管什么时候甚么情况,向外族割让国土都是中华子孙绝不能做的事。”
“所以这案子本官不管了,本官继续去完成既定目标,寻找归墟、寻找真龙……”
“你想当皇帝!”有人忍不住叫道。
王七麟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觉悟真低!你以为真是找到一条龙就能成为天子吗?”
“王大人找龙,是要给九洲疏通风道水道,来庇佑天下风调雨顺。”大黄锤补充说道。
码头上和船上的人纷纷侧目,多数人不信,嘀咕道:“还真有为苍生为百姓着想的清官?”
王七麟对南海仙翁开口说道:“老仙翁,让开路吧,我们只要补给。”
南海仙翁面沉如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负手看向道法船又转头看向海洋深处。
朝阳眼下正升起。
又是一天到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银白如霜的海面变成了红胜火。
他从容地的点头说道:“王大人,咱们本是陌生人,那么以后也做陌生人,挺好,是吧?”
王七麟笑了笑道:“咱们余生不会再相见了。”
南海仙翁抱拳道:“那老朽在这里祝王大人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他伛偻下腰,拄着拐杖如同寻常老人。
小护法等人纷纷跟随在后离开。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狂圣这边直接没有动静,但他把金童给带走了。
王七麟去牢狱,白胖子霍窝一行人还在。
注意到他进来霍窝吓尿了,说道:“王大人,金童转身离去与我等可没有干系,就在刚刚狂圣大人把他给提走了,我们想阻拦他来着,可是我们本领低微……”
王七麟摆摆手道:“不用说了,我们听天监要从孤舟岛上鸣金收兵了,你们也可以转身离去此地了。”
他顿了顿又说:“之前如有得罪,那便得罪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霍窝急忙叫道:“王大人别啊,你们作何陡然要走了?那您答应过我啊,要把我……”
王七麟说道:“我若是回大陆,自然把你带回去,可我不回九洲大陆,我要深入大洋去寻找归墟。”
霍窝急忙拍胸膛道:“大人我也可以去帮你寻找归墟,我我我,我虽然修为不甚高深,但我啊不,但小人可以给您打杂。”
“更何况小人是这岛上的商户,有一艘三桅杆大船,您要去远海,作何着也得需要大船吧?再说,小人手下有若干个疍民很有水性,或许在关键时候给您派上大忙!”
为了能蹭上王七麟的保护伞,他是费尽心思了。
王七麟笑吟吟的注视着他问道:“作何了,你在岛上仇敌挺多?”
霍窝苦笑一声。
王七麟道:“你倘若想要跟我去往深海也行,但我这一趟远行未必还能活着回来……”
“不要紧。”霍窝急忙表忠心。
他手下的汉子大金耿直地说道:“反正咱留在这岛上是个死,跟着您好歹还有生还的可能。”
乔掌柜的呵斥道:“大金,别乱说话。”
大金嘀咕道:“这是实话,实话都不让人说?”
王七麟将他们全放了出来,这样有了霍窝带人操劳,他们轻松下来。
霍窝本就是商户出身,手上粮食补给充足。
他也没有夸大其词,他们确实拥有一艘三桅杆大船。
王七麟让他们尽情携带粮草和淡水,霍窝苦笑着摆手:“王大人这就是有所不知了,淡水用不着带太多,这天太热了,封存在水桶里头的水很容易变质。”
“粮草也是一样的道理,干粮还好说,鱼干肉干也不容易坏,蔬菜水果不行。”
王七麟想起梦中学到的知识,开口说道:“单纯带淡水实在容易变质,但可以往里掺和上酒,淡酒的保存时间会长许多。”
“或者往水桶里倒上一层油,而后在水桶下端开个出水口,这样也可延长水的保质期。”
“至于蔬菜水果更简单,全晒干风干它们,另外带上一些活的鸡鸭鹅,它们可吃鱼虾蟹存活很久,这比肉干可要好多了。”
霍窝钦佩的抱拳开口说道:“没想到大人还是远洋出海的行家!”
采买粮食、收集淡水都是简单事,麻烦的是晒干蔬菜和水果。
他们又在岛上待了半个月,等到老渔民观测天气给出海上迎来好日子的时候,他们才拔锚开动。
王七麟没有启用道法船,这座三桅杆大船舱位极大,可以储备足够的食物和饮水,遂道法船被当做了救生船。
观风卫一行人对这艘船很是满意,他们的活动空间和休息空间大增,在海上的日子便舒服许多。
听着他们的赞叹霍窝感慨:“诸位大人有所不知,小人本来有一艘奇船,能以尺木驱动,若是那艘船还在,那不管海上风浪多大,咱还不是如履平地?”
“陆地行舟么?”徐大调侃。
霍窝知道这货是个浑人,不敢随意跟他说话担心得罪他,所以被他调侃后便提了提肛跑路了。
徐大无聊,问王七麟道:“咱真就这么离开孤舟岛?衙门的血案不管了?”
王七麟开口说道:“你放出青蚨虫,把咱们查到的真相告知听天监,至于到时候朝廷作何处理岛上的事,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这岛上的事是一件烂摊子。
“我本来确实想给定海道衙门上下主持公道,可这伙人是由于出卖国土收买贼寇而被岛上人杀害,我一时之间也不了解该怎么判罚他们。”王七麟摇头。
听到这话霍窝倒是又插进话来:“七爷,定海道衙门的官吏们可不只是要出卖国土收买贼寇,他们平时就跟贼寇有牵连!”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其实我们联手不光做掉了衙门上下,还把中原来的唐门子弟一起做掉了!”
这消息王七麟倒是刚刚知道,顿时脸色微变。
霍窝急忙解释:“但我们也是没办法,定海道衙门平日里就跟东瀛贼寇眉来眼去,暗地里勾结在一起,他们与我们海外城的人八字不合,一直想借东瀛贼寇将我们杀个一干二净。”
“东瀛贼寇想要买岛的念头,就跟他们有关,他们一直在居中撺掇这件事——目的是两头吃好处。”
“若是孤舟岛落入东瀛人手中,他们便不必飘零海外,与此同时东瀛人答应若能够得到这座岛的控制权,可以给他们丰富报酬。”
“为此定海道衙门一直在偷偷资敌,他们过年前甚至勾结了唐门,从唐门购买性灵船给东瀛人!”
王七麟听到这里颇为诧异:“唐门有性灵船?噢,你所得到的尺木,就是来自于唐门的性灵船?”
霍窝点头:“对,可唐门的性灵船中,只有一艘是蛟龙船,其他几艘是鬼船,他们能够封水鬼进船,以水鬼驱船而行,很是厉害。”
坐在桅杆上的谢蛤蟆睁开眼睛,道:“无量天尊,江湖盛传多年前锦官城鬼门开,唐门获得了一批鬼船工,看来此传闻是真的。”
王七麟依稀记得也有这回事,他遗憾地开口说道:“可惜这里隔着蜀郡太远,否则咱们应当杀回去找唐门要两艘性灵船的。”
现在说这话已经没意义了,他纵身飞上居中的主桅杆,喝道:“出发,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