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山雨欲来】

庞世聪还没弄清楚沈悦兮的意思，便觉得自己心口的位置一凉，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在上面。

庞世聪倒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沈悦兮，他伸手指着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心口传来剧痛，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庞世聪转瞬间便瘫倒在地，瞪着眼睛看着暗光下的沈悦兮，震惊，不解，恐惧，心痛……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最终所有的影像都在庞世聪的眼里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庞世聪断了气，死不瞑目。他至死未曾料到，他风流一世，最终却死在风流上。

沈悦兮向来都静静注视着庞世聪，注视着他挣扎，注视着他痛苦，注视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只觉得自己周身冰冷，杀了庞世聪这件事虽然她在心里预想了千百遍，一旦真的看到一名人经自己的手结束了生命，还是不可避免地觉着恐惧。

但转瞬间，沈悦兮便回过神来，此刻还不是她恐惧的时候，她得想法子脱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闪到门边，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往外面看了看，没有人。

于是，沈悦兮从里面很快地出来，急忙要回大殿的夜宴里去。

走的匆忙，沈悦兮不断回头注视着，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却不料在她回头的时候，却一头撞到一名人的身上。

谁？沈悦兮惊慌地扭头，面前站着的是赵正。

赵正注视着沈悦兮，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他四周看了看，低声问道：“庞世聪呢？”

沈悦兮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抖了一下，“甚么庞世聪？”

赵正将沈悦兮裹在怀里，寻了一个暗角，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低声说：“我是跟着庞世聪出来的，他人呢？”

才在大殿，沈悦兮离席不久之后，庞世聪也离席了，赵正觉着不大对头，坐了会儿也跟着出来了，他一出大殿的门，便远远见到庞世聪拐个弯就没了。

他跟过来，四周空无一人，正在他疑惑时，便看到沈悦兮从那大殿的门缝里溜了出来。

“我没注意到他。”沈悦兮摇了摇头。

沈悦兮的模样是镇定的，但赵正就是觉着不对，哪儿不对又说不清楚，他想了想，低声让沈悦兮在暗处等他，而后他快速进到那个大殿里，一进门便在微弱烛光下注意到脚下直挺挺躺着一名人，不正是庞世聪？

赵正犹疑瞬间，上前细看，庞世聪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已无气息。

赵正立刻知道大事不妙了。他没有多想，立即返身出门，抓住暗处的沈悦兮，“是你杀了他？”

沈悦兮急忙摇了摇头。

“跟我说实话。”赵正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他，想轻薄我……”想了想，沈悦兮承认了，由于她自己也知道，杀死滇南王孙子这种大事，单靠她的力道是摆不平的。

果然。赵正咬了咬牙。

“你先回去，当做甚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能做到吗？”思考瞬间，赵正对沈悦兮说道。

沈悦兮颔首。

赵正带着沈悦兮绕过屋角，见四下无人，这才示意沈悦兮往些许绕远的路回去。

沈悦兮也不多问，按照赵正的指示做了，绕了稍远一点的路，装作出来透透气解解酒的样子。

大殿里的夜宴仍在热闹地进行着，喝得多了，宴堂里的声音也有些嘈嘈，不时有人起身出去如厕，一些人观看歌舞，一点人在说着话，还有起身去到大殿前面给皇上和太后敬酒的。

沈悦兮走回自己的座位，扭头打量了一下，宛如并没有人关注她，她放下心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喝酒压惊。再者有赵眼下正，沈悦兮的心便安定的多了。

她记起当日曾问过赵正：杀人是什么感觉？赵正说没甚么感觉，沈悦兮如今再品品赵正这句话，竟认同了赵正的说法，杀人这件事，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心底便是一片死海般的平静。

死都死了，怕又能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有一点沈悦兮是了解的，庞世聪的死，定会在南夏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都是后话了，如今的沈悦兮只想等到赵正回到，问他是怎么处理此事的。

赵正隔了会儿也回来了，平静如常，若不是沈悦兮知道才发生了甚么，她真的会以为赵正可是出去如了个厕散了散酒气。

坐定之后，赵正握了握沈悦兮的手，“外面很凉，一会儿看烟花的时候依稀记得戴上暖手套。”

沈悦兮颔首。

此物时候，赵正竟然有心思提醒她这些，沈悦兮半低着头，觉着自己的修行不及赵正的十分之一。

而后，一切如常，喝酒，注视着大殿里的歌舞，偶尔有人来敬酒便寒暄几句。

向来都到夜深，烟花大会准备的差不多了，夜宴才算结束，所有的人转身离去大殿，往宫中的祭祀台放下走去，那处是宫中最高的地方，早已有宫人将烟花放好，只等吉时开始燃放。

此刻，不可是宫中，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等着燃放烟花这一刻。

夜深时分，格外的冷，沈悦兮裹紧了披风，与随后跟过来的赵和一道，随人群慢慢走着。

人群在离祭祀台稍远的空地停住，有侍卫拿盾牌在人群外围和皇上的面前站定，以免烟花燃放时出现意外。

赵正走在沈悦兮后面，注视着沈悦兮的背影，梳理着刚刚发生的事。

宫里主持祭祀的祭祀官在时辰到了的时候，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旗子大力挥着，站在烟花旁边的宫人们便按照之前的安排开始点燃烟花。

瞬间之后，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里绚烂绽放。

皇宫之外的百姓们也都站在能看得到烟花的地方，欣赏一年里难得的盛况美景，这一刻，万民同欢。

沈悦兮抬头注视着那些稍纵即逝的美丽烟花，心里忽而想，可惜啊，庞世聪没能注意到这些烟花便死了。

此刻她并不了解，看不到这烟花的不止是庞世聪，还有一名宫女，那宫女在刚刚庞世聪死的大殿不远处挑着灯笼行走，被赵正抓住，捂着口拖到大殿二层，而后从二层的平台上被赵正扔了下去。

那宫女头部先落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当场惨死。

至死，那宫女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烟花大会结束，众臣子也便纷纷告退。夜很深了，大家都急着回去安歇，明儿个还要上早朝。

赵正和沈悦兮也往回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和跟过来，问沈悦兮，“今儿个去我的宫里住如何？我早就让宫里的人备了茶点，我们用过茶点，我带着你夜游皇宫如何？”

沈悦兮扭头看了看赵正。

赵正本来是可允了的，但介于才发生的事，赵正怕她夜里出门会被惊吓到，便摇了摇头，“今儿个疯的还不够么？去赵和宫里可，但不许出去夜游皇宫。”

也行吧。沈悦兮打量了一下赵和，她正想看她的寝宫是甚么模样呢，进了宫到现在都还没空去走一走。

“那夜里我就住在赵和那儿了。”沈悦兮又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可，我陪你一道儿去，用完了茶点说够了话便要离开。”赵正沉声回道。

沈悦兮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和的宫有些远，绕了好些个宫道才到，是一方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很粗的树，树干上垂了两根绳子，做了一个秋千。

院儿里的宫女注意到赵和回来，忙迎上前去。

赵正和沈悦兮都面生，那宫女不知如何问候，赵和便说：“七王爷都不认得？这位是岳溪姑娘。”

宫女们急忙跟赵和和沈悦兮问了安，而后忙着沏茶拿点心去了。

软塌上，宫女们也早已用热水壶放在被子里暖着，赵和和沈悦兮上了榻，脚伸进被子里，暖暖的。

沈悦兮往里面靠了靠，招呼赵正，“七爷，您也上来坐。”

赵正想了想，便脱了靴子，在沈悦兮旁边挤下了。

茶水和点心转瞬间便摆上了桌，可是夜宴上早已吃到饱胀，三人都没甚么胃口，只喝了几口茶，便靠在软塌的靠子上，断断续续聊着天。

沾了热气，沈悦兮便有些困了，但是她心里有心事，庞世聪死了的消息为何还没传出来？是还没人发现他的尸首吗？此时赵和在跟前，她也不好问赵正是如何处理的，只能在心里暗自猜测着。

“困了便回去睡吧。”赵正看着沈悦兮困顿又不肯睡的样子，轻声说道。

可是榻上的被子里热乎又舒服，沈悦兮懒得动，便微微摇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正也便由着她，想若是她真的睡着了，便在赵和这里凑合一晚。

起初，沈悦兮和赵和还偶尔聊几句，但慢慢的都不说话了，沈悦兮闭上眼睛，往赵正身上靠了靠，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对赵和说：“你继续说啊，我听着呢。”

“你先躺着，我去一下。”赵和说着下了榻，示意宫女将榻上的小桌子收了，而后对赵正挥了挥手，回自己的床上了。

赵正看了看自己臂弯里的沈悦兮，已经沉沉睡去了，赵正便也不再动，将被子往沈悦兮的身上盖了盖，也闭上了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