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求求你】
马英招呼儿子,又让陆元把拴好的杂屋门检查一通才进屋上炕。
她还是怕陆玉娇跑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为了节省,农村里夜晚几乎不点油灯。
冬天又黑得早,干不了别的事。
……
夜渐渐深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土炕烧得正暖,窗外寒风呼啸着吹。
陆招虎轻手轻脚爬起来,踮起脚尖,偷偷出门。
他摸黑儿到了杂屋,冻僵的手指拼命解绳结。
“姐,你放心,我这就放你出去。”
陆招虎提着气说话,费力地睁大眸子。
门里,陆玉娇也冻得嘴唇麻木。
她待的这屋没有炕,冷飕飕的,不过这些年的冬天她都是这么熬过来,早已习惯,抗冻。
“小虎,你的伤没事吧?”
“早不疼了。”
“对不起。”
“姐,这不是咱说好的吗?要是不这样闹出点动静,我娘只怕不相信我能讨厌你。”
两人隔着门板说话间,陆招虎也差不多快把绳结解开了。
可就在这时候,不天边的门忽然“吱呀”打开。
马英的声音响起。
“小虎?你怎么不在炕上睡着?”
“娘,我手疼,出来冻一下能爽快些。”
陆招虎也是急中生智,举起自己受伤的手。
马英的睡意都醒了,忙招手,“快给娘看看,怎么回事?”
陆招虎咬咬牙,趁着夜色黑,看不清,往自己的伤口处一摁。
“娘,又流血了。”
他走过去,马英随即关心地带他进屋,点起了油灯。
杂物门外,解了一大半的绳子挂在那儿。
风一吹轻轻晃荡。
好险。
……
昏暗的油灯点亮又熄灭。
说话声渐消,马英和陆元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招虎重新从炕上爬起。
这回,他终于解开绳结,将杂屋的门打开。
陆玉娇冻得发白的小脸巴掌大,映着清幽的月光。
“姐,你快逃吧。”陆招虎鼻子一酸,让开身子。
如今紧迫,陆玉娇也来不及多说。
她接过陆招虎的那顶帽子,套在头上,“你自己好好的。”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跑出院子。
外头黑黢黢的,没有亮,也没有声响,像森然可怖足够吞噬一切的黑洞。
但陆玉娇一点都不惊恐。
心底涌出的勇气支撑着她越跑越快。
……
村里的夜晚一片静谧,连狗都睡了。
忽然,马英愤怒且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
马英起夜时总觉得不放心。
就算看到杂屋的门拴得好好的,心里头也七上八下。
遂她踮起脚,往破了洞的窗前里看了眼。
就这一眼,她瞌睡全都醒了。
杂屋里空空荡荡,哪有人影!
马英气得冲进屋,朝睡梦中的陆招虎甩了一名大巴掌。
她把陆元也扇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快起来!那死丫头跑了!”
陆招虎低声下气求情:“爹、娘,算了吧……求你们可怜可怜玉娇姐……”
“我可怜她?那谁可怜我?”马英翻了个白眼,把陆招虎锁在屋里,免得他再坏事。
随后,她便和陆元急匆匆出门。
天黑路长,两人分头去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
陆玉娇深一脚浅一脚,大口呼吸,鼻尖冻红,走着夜路。
她腿疼,还冷。
才从陆招虎那薅的帽子扔在了岔路口,她得防着马英和陆元追过来。
她估摸着,以马英那小心谨慎的性子,很快就会发现她逃跑的事情。
所以,她丝毫不敢放缓脚步。
……
果不其然,如陆玉娇所料。
马英转瞬间追到她不久前转身离去的岔路口,紧紧皱着眉。
岔路右边往东,通往县城,左边往西,通往大山。
陆元不在,马英只能选一条路继续追。
陆玉娇一身细皮嫩肉,娇滴滴的,马英不信她敢跑进山里躲着。
就在踌躇时,马英忽然注意到左边的那条路上,掉了一顶冬帽,正是陆招虎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捡起来,直骂陆招虎那个败家玩意儿,他作何不把裤衩都送出去呢?
马英见到这帽子,心里更加拿定主意。
她迈出大步,朝右边那条路狂追不舍。
上回陆玉娇逃跑,就是用了这一招,故意扔下东西引他们往错误的方向追。
“知道你心眼多,跟我斗?”
马英自信地哼一声,这回她可不上当!
……
事实上,马英再一次中计了。
陆玉娇预判了她的预判。
她正顶着冷风,在左边那条小路上,艰难前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同样的招数,陆玉娇怎会用第二次。
夜路难走,天边山影朦胧黢黑,叫人惊恐。
陆玉娇咬着唇,坚韧得像大风中一株吹不倒的忍冬花。
眼泪被冻出来,她用手背揩掉。
当远远瞧见陆敬泽家那点微弱亮光,陆玉娇好像注意到自己人生的希望。
她几乎小跑着靠近。
……
由于陆敬泽好几年没回乡,一家人在堂屋点起平时吝啬的油灯,比除夕夜还热闹喜庆。
陆敬泽特意从城里带了东西回,给他爹娘还有哥嫂、弟妹。
陆敬泽她娘林巧翠边埋怨他不懂持家瞎花钱,一边嘴都快咧到后耳根。
十斤面条,五斤白糖,三块蛤蜊油,两桶饼干,一对儿搪瓷水杯,以及一名铁皮手电筒。
陆福生抱着那铁皮手电筒爱不释手,比当年新婚夜娶媳妇还要爱惜摩挲。
几个小的都围着陆敬泽,对部队里的生活好奇又向往。
夜更深了,才在催促下恋恋不舍去睡觉。
陆敬泽难得回到一次,又是家里最有出息的。
林巧翠早早就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他一个人住,炕也烧得暖乎乎的。
“不早了,都快睡吧,明儿还得早些起,扫尘祭灶。”
……
陆敬泽脚步沉沉回到东屋。
关上门,他脱下军大衣,掀开被窝躺进去。
刚躺下,他便瞬间僵住,鼻息间飘来轻柔的香气。
一具温软的身躯贴上他健壮有力的臂膀,轻轻颤抖。
是白天遇到的“兔子”。
不知作何,悄悄钻进了他的被窝里,藏了这么久。
她抬起脸,对上他漆黑一团的双眸。
她的眸子漂亮得不像话。
泪珠盈睫,脸颊绯红,娇软嗓音含雾带怯。
“……求求你。”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