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任侠士】

还没看清这位康先生长得什么模样，刘钰先嗅到了一股酒气。

他是信自己老爹看人的眼光的，既说可靠又有才情，那自己就不要做爽文里的配角：先是一副不屑的神情，再被这位康先生露出本事惊住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瞟了几眼康先生的胡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毛绒绒的下巴，暗想入乡随俗吧。

待看清楚了这位康先生的模样，刘钰也是暗暗赞了一句，心想若是模样不周正，怕是也混不到府里当个清客。

既是古人以蓄须为美，自己又穿着勋卫锦服、挎着绣春刀，那以后也别天天刮胡子了……免得看起来倒像是东厂公公。

两人见面的地方，是在刘钰自己的院子。不是府内共用大门的那个，而是开了小门的那样东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礼之后，刘钰先道：“康先生这酒可尽兴否？若不尽兴，正巧我舅母送了些西洋酒过来，不妨一起品品，坐而论道，如何？”

康不怠一听这话，便知有事，更何况可能还是大事。他之前也常见刘钰，也了解年前刘钰搞飞天球搞得满城轰动的事，又知刘钰在北边拼过命，心中也是佩服的。

见刘钰行事如此，他本就洒脱之人，心道我若唯唯诺诺，倒是叫你小觑了。

“三公子既有美酒，又有论道之心，以道佐酒，实乃快事。”

这院落里也无他人，就一名心腹的馒头，虽已脱了奴仆身份，却还跟在刘钰旁边做事。

便叫馒头去取了母亲叫人送来的西洋酒，取来两个玻璃杯，叫内厨准备送一点佐酒的鸭掌、浸梅之类的小菜。

康不怠虽说在国公府里当了数年清客，也见识过一点新奇玩意儿，可这西洋酒却还是第一次品尝。

摇晃了一下玻璃杯，笑道：“古人云，葡萄美酒夜光杯。这酒非是葡萄酒，却也呈琥珀之色。略品一下，竟有一点烟熏滋味。入口不绵，缺了几分中庸之道。”

刘钰前世也没怎么喝过洋酒，档次不够，白牛二灌大的，也品不出甚么滋味。

遂也不附庸风雅，借着康不怠的话头道：“先生这诗，我也会背。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此番北去，真真见到了硝烟刀剑，方能品出唐边塞诗三味啊。”

康不怠也不知刘钰到底找自己干什么，知道现在还是试探阶段。

但见刘钰“礼贤下士”的做派，便知此事不小。

谋反甚么的，倒不至于。

既不谋反，那事越大越好，自己赚的也多。想着但凡做大事的，都要看看是否“志同道合”，哪怕做不到，也要做到“气度相近”。

有这番心思，康不怠也借机试探着含笑道：“三公子既品出了边塞诗三味，我倒有番见解，与三公子交流。”

“哦？愿闻其详。”

“或有人言，诗词小道也。依我看，诗词风气，却和国势息息相关。三公子既喜边塞诗，也就不难发现，唐之边塞诗，其意其味，多有几分‘征夫泪、闺怨念’。”

说到这，康不怠拿着筷子，轻敲了几下玻璃杯以作节拍，启口唱道：“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意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他有唱曲的底子，这一首燕歌行，以箸为拍，并无琵琶催泪，却仍唱出了那股子滋味。

收起了筷子，康不怠又做长叹状，悠然吟诵道：“及至宋，范文正公伐西夏，于是乃有：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随后猛一拍桌子，做高渐离之慨。

“靖康后，便只剩下‘壮志饥餐胡虏肉、河洛腥膻无际’。”

“唐之军诗边塞，闻之堕泪。及至范文正公征伐西夏日日得胜，也还有燕然未勒归无计。等到靖康之后，军诗便只剩下怒发冲冠了。壮则壮哉，却比唐之边塞更堕泪。”

“唐边塞悲、宋军旅愤。”

“我是宁可征夫哭、闺怨念，也不想再有做怒发冲冠词的时候。可，这话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戍边也用不到我去。”

说完哈哈一笑，刘钰也被他逗笑了，心道你说的倒是实诚，还真用不到你去。

笑过之后，康不怠长叹一口气道：“唯有拓土万里，方有边塞怨诗。若是夷狄就在家门口，则多半壮志满怀，死不瞑目呼过河。胜者，方有资格反思穷兵黩武；败者，只恨不能一腔碧血洒出个穷兵黩武。三公子以为如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刘钰在北边打仗的事，也了解刘钰如今已有上轻车都尉的勋，便想着可能刘钰是想找个幕僚？日后出征时候，做个心腹？

这样想着，便捡着他认为刘钰想听的说。

可虽是有心为之，非是一时感念，但若肚子里没有这般想法，纵有这等机会也难想出这番言辞。

刘钰也实在被康不怠的才情惊住了，万万想不到他竟能思虑到这一步，尤其那句“胜者，方有资格反思穷兵黩武；败者，只恨不能一腔碧血洒出个穷兵黩武”，实在是说到了点子上。

只是壮怀是有了，却不知这人对天下的理解，到底是囿于九州？还是略知天下之大？

“先生大才！实在受教，当真是醍醐灌顶之言。先生应知我学西学，却不知先生可知当今寰宇几何？”

“略知。也亏于寄身于国公府中，也曾和一些懂西学的人交流过。知世界之大，赤县不过九一。海外另有法兰西、和兰、英圭黎、西班牙等国。”

“先生可知地球是圆的？”

“略知。是故有月食、日食。”

“先生可知若是圆的，为何下面的人掉不下去？”

“略知。若磁石尔，人，是被吸在地球上的。”

“先生对西洋事物所知几何？”

“略知。也曾在酒后学过几日西洋乐器，玩过几日吉他，可所会曲谱不多，就会一曲；前朝徐光启所译的，也曾看过，能解几道题目。”

“先生想必也通国朝史籍？”

说到这，康不怠终于不再谦虚地说“略知”了，而是含笑道：“公子不知，我当年是准备考策论举人的。不能说知之甚深，但应不算差。至于诸子百家，也曾浑沦吞枣。”

前几句略知，应该也不是谦虚，而是的确就真的是略知大约像是前世小学生的常识水平？

刘钰连连点头，心道父亲的眼光还真不错，这人，是个人才。

料想理应也是在国公府中当清客久了，自己又自小学西学，国公府内出入的人五花八门，眼界既开，常识也就越丰富。

刘钰是自信自己对此时外部世界的了解的，不需要一个对外部世界略知的人，告诉自己外面的世界到底甚么样。

但自己要写的策论，如果是一名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的人，就算自己讲的口干舌燥，那也未必能说清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都说对诗词的理解，多半是人的内心写照。这人对唐宋边塞诗、军旅词的了解，能有那样的心思，也足见这不是一个怯懦退缩之人。

况且父亲对他的评价是“有任侠气”，这样的人才，正是自己所需要的。

自己“礼贤下士”的态度也做了，剩下的就是“以诚相待”了。

轻咳一声，给馒头使了个眼色，馒头便自行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康不怠也搁下了把玩的酒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等刘钰先开口，他先开了口。

“公子尽管平日见过我，但恐怕也不依稀记得我是谁。府中清客多矣，实属正常。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但想必三公子也等不到日久。公子可知我平日好赌？”

之前刘钰早已听老爹说过，含笑道：“略有耳闻。”

康不怠亦含笑道：“我好赌，在赌坊有个诨号，叫康不贷。非学而不怠的不怠，而是不贷银钱的不贷。我从未在赌桌子上贷过一文财物，哪怕明日国公府便要发一些清客茶钱。”

只是一句话，便说心领神会了自己的性格，刘钰心想这倒是个人物。

他虽不是赌棍，却知道人上了赌桌是什么模样。此人既能有“不贷”之名，可见这人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终日饮酒，心却从未醉过。

又有父亲认为此人“任侠气、可靠”，刘钰再不相疑，重重行了一礼道：“既如此，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请、一事相问。”

“公子既能折尊陪我共饮，即便作态，这礼我也记下了，况且论迹不论心。公子何所请？”

“所想请者，想请先生为我做几篇策论。我出立意，实不相瞒，我文辞枯槁，辞文无味。想借先生的手，妙笔生花。”

康不怠闻言大笑道：“原来就是这点事？公子实在多虑了。国公府的清客，嘴若不严，如何能在府中七八年？况且，我所求者，不过快意二字。何必给自己下半辈子找不痛快？天下粗腿颇多，然则翼国公这条粗腿，天下前十。原本想用‘三杯吐然诺’之语，可一想实在觉得这事还用不到这句话。”

刘钰也大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拜托先生了。至于所想问者，想问问先生，想不想亲身去写几首边塞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