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七岁那年,爹娘一前一后相继地死去。村里的一个叫黄七姑的孤老太太收留了我,让我住到她家里,和她相依为命,尽管如此,我还是像一条野狗般在山野村落中乱窜。我不了解我要干甚么,只是觉着心里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每天到了黄昏时分,我才会拖着疲惫的脚步,朝小镇西头那棵老樟树旁边的小泥屋走去,那小泥屋就是黄七姑的家,也是我的家。那时,满目凄惶的黄七姑站在门口,等待我的归来,我出现在她眼帘时,她就会伸出干枯的手,朝我不停地挥舞,并且大声地说:“土狗,快回来吃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些夜晚在记忆中显得非常阴冷。黄七姑会在黑暗中把我搂在她的怀里,冰凉的眼泪滴在我面上,她在暗夜中的嗓门充满了怜悯和慈爱:“孩子,你的命苦呀!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办?”我在黑暗中睁大眸子,我甚么也看不到,包括黄七姑落泪的眼睛,以及她松树皮般的老脸,无论她对我多么亲近,次日会怎么样,我一无所知。我的命运漆黑一片。
小镇上的人都像躲瘟神般躲着我,仿佛怕我给他们带来灾祸。
特别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人,连我路过他们家门口时,都会凶恶而鄙夷地朝我喝道:“丧门星,走远点!”他们凭甚么这样对待我?倔强的我听了这话就站在那处不走了,怒视着他们。他们会变得特别恼怒,好像我挖了他们的祖坟,朝我吼叫:“滚!滚得远远的!丧门星!你再不滚,我就放狗了!”我为甚么要滚?那时,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道,我企图和他们对抗。可是我错了,我的力道竟然不如一条狗,他们把看家狗放出来后,吃亏的当然是我。
我的身上有几块伤疤,就是小时候被大户人家的看家狗咬的。被狗咬伤后,我没有哭,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忍受痛苦,我拖着血淋淋的腿回到家里,黄七姑心疼得老泪横流,边给我处理伤口边骂那些狠心的富人。我从那时候起,就了解一名道理,富人和穷人是水火不相容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2
野狗般的我也有朋友。
那是猎人上官明的儿子上官雄,他和我同龄。
上官明是我童年时的偶像。他经常扛着**从我的家门外经过,独自一人往深山老林里走去。我还会注意到他经常带着猎物回到,有时,他会朝我笑笑,把一只野鸡扔到我面前,对我粗声粗气地说:“拿回去让七姑炖给你吃吧!”我迷恋的不是那些猎物,而是他身上野蛮的力场和那杆**。
我想我要像他那样粗壮,而且拥有一杆**,那些大户人家的狗就不敢欺负我了。
上官明并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人,我经常会在他上山的时候,跟在他的后面,他会回过头来把我赶走。我只好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充满了惆怅,他要是我父亲,我的命运会不会改变?
上官明同样不让他儿子上官雄跟他上山打猎。我们会坐在汀江河边的沙滩上,讨论着上官明的问题。上官雄说,他父亲向来不让他碰那杆铳。我们对那杆铳非常地神往。我对上官雄说,什么时候把铳偷出来玩玩?上官雄的面上出现了恐惧之色,他说,如果那样,他父亲会把他打死的。
有一天下午,上官雄把**偷出来了。我觉得奇怪,当天上官雄吃了豹子胆了!上官雄说他父亲正午喝醉了,现在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呀,就把**偷出来了。我们来到了河滩上,琢磨着**的构造,还把**抬起来,对着河边树上的鸟雀瞄准。可惜我们不知道怎么装填铁砂和**,上官雄也没有把铁砂**偷出来,否则我们非要放上一铳过过瘾的。不过,**在我们手上,我们还是增加了许多胆气。在河滩上玩了一会儿,我就提议到镇街上去走走,上官雄答应了。
我们来到了小镇的街上,人们并没有由于我的肩膀上扛着**而对我刮目相看。到了土豪刘世清的大宅门口,我放慢了脚步。其实我心里忐忑不安,害怕刘家放出狗来咬我,我腿上的伤疤仿佛发痒起来。我肩膀上的**还是给我壮了胆,上官雄也给我壮了胆,由于他父亲,长岭镇没有人敢欺负他。刘家大宅的大门洞开,那条凶猛的大黑狗坐在院子里,朝我们虎视眈眈。我心里说:“恶狗,老子迟早要杀了你!”就在这时,大门里晃出一条瘦长的身影,他朝我大声喝道:“你这个丧门星,作何又来了?还不快滚!”
此人是刘世清的管家刘猴子,我注意到他怒火就往头顶上窜。我把**从肩上上取下来,端在了手上,对着刘猴子,大声地说:“我为甚么要滚,这街道难道也是你家的?你当天敢放狗,我就一铳轰暴你的头!”
上官雄也说:“刘猴子,你凭什么让土狗滚!”
刘猴子冷笑了一声说:“小兔崽子,我看你今天想找死了!你有种就朝我头上轰呀!”
他边说边朝我逼过来。
这时,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你……你别过来,我真的要开枪了——”
上官雄了解**里没有装填铁砂和**,根本威慑不了刘猴子,他心里也非常焦急,不了解如何是好。
刘猴子继续冷笑:“你开枪呀,开呀!朝我脑门上开呀!”
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我一步一步往后退着。
小街上许多人围拢上来看热闹,窃窃私语,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就在这时,刘家大宅里走出了两个壮汉,那是刘家的家丁。刘猴子见他们出来,就吩咐他们说:“快去把这小兔崽子手中的**缴了!”那两个壮汉猛虎般朝我扑过来,我大叫一声,想跑也来不及了。
他们夺去了我手中的**,我还被其中的一个壮汉一脚踢翻在脚下。这次,刘猴子没有放狗出来咬我,他们把**夺去后,就进了大宅,把大门关上了。上官雄把我从脚下拉起来,哭着对我说:“土狗,铳被他们缴了,我怎么回去向我爹交代呀?”
我也束手无策。
我们重新回到了河滩上,面对着沉缓流动的河水,默默无语。上官雄从来都在流泪,抽泣着,我想了众多话想对他说,可甚么话也说不出来。是我连累了他,害他有家难归,他父亲酒醒后知道这事,不剥了他的皮才怪。这事是我的错,我不能逃避,于是,我必须陪着他,他倘若去死,我就陪他去死。
入夜了,我们还是不敢回家,坐在汀江河边,不知所措。
流水的嗓门越来越响,似乎要将我们吞没。
有人把我们发生在刘家大宅前的事情告诉了上官明。上官明到晚上了,才从床上爬起来。他甚么话也没有说,取了把砍柴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锋利,然后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拎着锋利的砍柴刀,出了家门。他老婆抱着三岁的小儿子,眼睁睁地看他出门离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非常清楚,男人要做的事情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到的。
我们不知道,小镇上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因我而起,也埋下了祸端。
上官明来到了刘家大宅的门口。
他还没有到来,刘家大宅门外就围满了人,人们的表情各异。开始他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什么,上官明高大壮实的身躯出现在刘家大宅门口后,人们就鸦雀无声了。上官明的表情严峻,眼睛里散发出一种杀意,小街上也弥漫着一种杀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上官明朝刘家大宅紧闭的大门吼道:“刘猴子,你给老子滚出来!”
大门里传出一阵狗吠。
看热闹的人们心都提了起来,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上官明手中的火把噼啪作响,飞溅出火星。火把的光把他右手提着的砍柴刀照得雪亮。上官明明显地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式。
大门里的狗吠停了下来。
里面顿时一点动静也没有。
上官明又大吼了一声:“刘猴子,你给老子滚出来!”
里面又传出一阵狗吠。接着传来杂乱的跫音。不一会儿,刘家大宅的大门吱哑一声打开了。人们看到一个体态臃肿穿着长袍马褂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的后面跟着好若干个穿着黑衣服的汉子,还有刘猴子。
此物老头就是长岭镇大名鼎鼎的土豪刘世清,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做官。刘世清满脸堆笑,沉缓地对上官明说:“上官老弟,你为何如此愤怒,到我家门前叫嚷?”
上官明冷冷地说:“你问刘猴子,他欺人太甚!连个孤苦伶仃的孩子都不放过,算甚么东西!”
刘世清回过头,低声对刘猴子说:“作何回事?”
刘猴子在刘世清耳边轻声地说了些甚么。
刘世清听完刘猴子的话,转过身,扬起手,狠狠地掴了刘猴子一巴掌:“混账东西,你尽干好事!老夫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还不快去把**拿出来,还给上官老弟!乡里乡亲的,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刘猴子飞快地跑进去了。
刘世清朝上官明作了个揖:“实在抱歉,你看我对下人管教不严,让上官老弟动怒了,也让孩子受了委屈,老夫在此给你赔礼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上官明没联想到刘世清会来这一套,也没有多说什么,刘猴子出来把**还给他后,就扬长而去。
3
那个晚上,上官明和黄七姑举着火把在河滩上找到了惊惶的我们。我本来以为上官明会收拾我们的,没有想到,他竟然慈祥地对我们说:“孩子,回家吧,夜晚河边凉,受风了多不好!”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沉睡,上官雄进屋把我弄醒。我睁开惺松的眸子,问他:“你要干甚么?”上官雄满脸笑容:“快起来,快起来,有好事呢!”我坐起来:“有甚么好事?对了,昨天夜晚你爹没有打你?”上官雄摇了摇头说:“没打,也没有骂,快穿衣服,出门你就知道什么好事了。”我和上官雄出了门,注意到上官明笑着和黄七姑在说话,上官明背着牛皮袋子,肩膀上扛着那杆**,我知道牛皮袋子里装着**和铁砂。
上官明见我出来,朝我挥了挥手:“来吧!你们不是想着要打铳吗,今天我带你们去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站在那处。
上官雄在后面推了推我:“我爹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快走呀!”
那是个露水味很浓的早晨,上官明把我们带到了一片山坡上。那是一片朝阳的山坡,阳光泼洒过来的时候,照亮了上官明黝黑的满是胡茬的脸。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上官明教我们怎么装填铁砂和**,作何抠动板机,让铁砂在**炸响后从铳膛里迸射出去。
4
我和上官雄根本就无法预知,一场人为的灾祸会降临到上官明的头上。其实上官明心里很心领神会,刘世清是不会放过他的,就是刘世清放过他,刘猴子也不会放过他。刘家在长岭镇丢了脸面,有谁敢像他那样在刘家大宅门外耀武扬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秋天的闽西山地,可以闻到山上野果熟透的甜味。这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没有洪水,没有饥饿,没有风暴,沉闷的雷声也逐渐消失……那样东西秋天的黄昏,上官明扛着**带着猎狗上了山,他希望在秋天的夜里能够有肥美的收获。自从和刘家闹那场事情后,他一直小心翼翼,提防他们报复。如果刘家明着对他下手,他一点都不畏惧,可他们要来阴的呢?那是防不胜防的事情。
那些日子,上官明只要白天上山打猎,就会带上我们一起上山,夜晚他就死活不肯带我们去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只对我说了两个字:危险!那样东西秋天的黄昏,上官明上山后,我和上官雄就在我家里等待着他的回到。我们都不了解他会在甚么时候回来,有时是夜深时分,有时是天蒙蒙亮的清晨……我们只了解他回到路过我家时,会用蒲扇般的巴掌拍我的窗门,让和我一起睡觉的上官雄跟他回家。
那样东西晚上,我们都难以入眠。上官雄说他的心口老是一阵阵疼痛,像是有人用针扎他。我在黑暗中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病。我感觉到他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烦躁不安。渐渐地,我也变得烦躁不安,仿佛被他莫名其妙的焦虑情绪传染……不知过了多久,反正窗外的天还是漆黑一片,我们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是狗的呜咽。
上官雄和我同时听到狗的呜咽,他的反应非常强烈,猛地从床上翻身起来,冲出了小泥屋。他发出的响动把黄七姑也吵醒了。黄七姑惊问:“孩子,发生甚么事情了?”我说:“奶奶,我不知道——”
我和黄七姑也走出了小泥屋。
小泥屋外月光很亮,在我记忆中从来没有那么明亮的月光,可那月光中流动着浓郁的血腥味。我们看到了上官明的那条猎狗。上官雄蹬在地上,抱着它,颤抖地说:“老黑,怎么了?发生甚么事情了?”老黑呜咽着,眼睛里流着清亮的泪。黄七姑说:“不好!上官明一定出大事了!”
黄七姑赶紧去找来一点人,他们举着火把,在老黑的带领下,朝山上奔去。我和上官雄也跟在他们后面。老黑把我们带到了一片茂密的林子里。天边的夜鸟发出疹人的叫声,林子里阴森森的,充满了死亡气息。我们注意到了一名深深的陷阱,上官明就在陷阱里面,他的身上插满了尖锐的竹签,身体被血水淹没……看上去,那是个山民猎野猪挖下的陷阱,可死去的上官明不会告诉我们,那是个阴谋。那是上官明常去的一个林子,没有想到成了他的葬身之地,他没有死在老虎豹子等猛兽的爪子底下,却死在了人为设置的陷阱里,这是他的悲哀,也是他作为一名猎人的宿命。
那个夜晚,泪水淹没了我和上官雄,我们都不相信上官明会这样转身离去,他是我心中最初的英雄。
5
那年头的长岭镇是多么的令人恼怒和绝望,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像秋风中渐渐枯黄的野草。上官明死后,我和上官雄没有了快乐。我们轻易不敢到小镇的街上去,刘家大宅的人见到我们就百般欺凌,他们甚至让我们钻狗洞,把我们踩在脚下,把尿水撒在我们的头上。我们忍受着屈辱,希望某一天报仇雪恨。我们经常坐在上官明坟前,注视着苍茫的群山,默默无语。
上官雄某天陡然对我说:“土狗,我知道是谁害死我爹的了!”
我睁大眼睛说:“是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官雄咬着牙说:“是刘家的人!”
我看到了他眸子里燃烧的火,那火也在我体内燃烧。
报仇!
我们几乎与此同时联想到了这个问题。可我们那时根本就没有力量报仇。我们只能在深夜时潜到刘家大宅的旁边,用石头去砸刘家的屋顶。石头砸在瓦片上的嗓门沙哑而无力,就像砸到水里一样,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们的行动显得那么的无关紧要,却忧虑着刘家大宅里的恶狗以及恶狗般的人追出来,抓住我们。那是漫长的无能为力的时光,我们所有的仇恨在心底越来越强烈。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上官雄在某个晚上回到家里,发现母亲和弟弟不见了。有人说他们和那样东西弹棉花的人跑了。上官雄找到了我,告诉了我此物残酷的事情。我们往通往异乡的道路上狂奔,希望能够追回他的母亲和弟弟。我们的努力徒劳无功。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我家后,黄七姑一手一名地搂着我们,老泪横流。我们却没有流泪,自从上官明埋葬之后,我们就不再流泪。流泪有什么用,忧伤有甚么用,我们心中只有仇恨。
上官雄母亲和人私奔后,黄七姑也收留了他,我们真正的成了一家人,上官明留下的**和猎狗老黑也一起带进了黄七姑的家门。冬天的一个清晨,我们发现老黑不见了。我们四处寻找,结果在上官明的坟前找到了它,老黑死了,身体已经僵硬,上面有一层厚厚的霜。它的眼睛却没有闭上,眼角的泪变成了冰。上官雄抱着老黑,企图用自己的体温软化它僵硬的身体,我告诉他,老黑死了,像上官明一样,永远也不会醒来了。我们把老黑埋在了上官明坟墓的旁边,那时寒冷的风飕飕地在荒凉的山野刮过,仿佛是许多孤魂野鬼的怒号。
6
黄七姑是此物世界上对我们最亲的人。
那一次**的炸膛让她一夜之间白发苍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上官明留下来的那杆**成了我们的精神支柱,它是我们手中最初的武器。我们想,总有一天,我们会用它轰暴仇人的头颅。我们常常用它来练习瞄准,等我们有力道使用它时,就能更好地发挥它的功用。在我十岁那年,我想我有力量使用它了,我们就在河滩上按上官明教我们的办法,让**在我们手中射出第一膛的铁砂。
我们装填好铁砂和**,就用手心手背的游戏决定谁来开这第一铳。结果是我赢了。开铳前,我让上官雄远远地走开。他躲到一棵水柳后面,探头探脑地注视着我。我右手的食指抠动了板机,一声巨响在我眼前炸响,顿时,我眼前一片血光,我听到了上官雄惨烈的叫声……
**炸膛了!
我的脸被炸得稀巴烂,嵌进去许多炸碎的铁砂,疼痛撕裂着我少年的心。不一会儿,我就昏死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早已躺在家里的床上了,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面上火辣辣的痛。我的头面上被破布条包裹着,我根本就无法想象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听到了黄七姑的抽泣,上官雄坐在我的旁边,他的右手和我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黄七姑哽咽地说:“孩子,我让你不要碰那**的呀,你们还小,怎么能够碰它呢?”
我咬着牙对她说:“奶奶,我会没事的!等我伤好了,我还要打铳!”
黄七姑没有联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又气恼又心疼地说:“你不要命了,你还想打铳,你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还说不准呀!老郎中给你处理过了伤口,你现在甚么也不要想,好好养伤吧,孩子!”
我不可能不碰**,我的身上早已继承了上官明的血性,尽管他不是我的父亲。可是,我又觉着内疚,我给黄七姑增添了很大的麻烦,她一名老太太,拉扯我们两个狼崽子般的孩子,多么的不容易。我受伤的那些天里,黄七姑天天跪在神龛底下,祈求菩萨保佑我平安,然后四处借财物,为我抓药。我伤好后,注意到黄七姑满头的头发变得雪白,我的心被刺伤了。上官雄说,在我受伤的第二天早上,她的头发就全部变白了。那样东西晚上,她向来都没有合眼,坐在我身边流泪。上官雄还说,大家都认为我会变成瞎子的,没想到我眼睛没有受伤,却留下了满脸坑坑洼洼的麻子。
说不定我真的是个不祥的丧门星,谁沾上我都会倒霉。
我刚刚生下来不久,我爷爷奶奶就相继而亡;我七岁那年,好端端的父母亲也相继得病死去;上官明也因为我死于非命……我万万没有想到,黄七姑会在我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离我们而去。
那样东西春天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山野所有的野菜都被采光了,不要说粮食。很多人靠吃观音土为生。那时的长岭镇,一片肃杀,人饿得连哀号的力气也没有了。要不是黄七姑,我们早就饿死了。她是个有准备的人,早就备好了不少在平常时候人们用来喂猪的干地瓜藤。她收藏的干地瓜藤在此物饥饿的春天救了我们的命,可她却在庄稼即将收成的前夕饿死了。那时,我们家的地瓜藤所剩无几了,她自己舍不得吃,由于要留着保我们的命。她饿得不行了,就在深夜等我们睡着后偷偷地吃观音土。那样东西夜晚,她吃多了观音土,活活撑死了。
我不可能忘记她死后的惨状,我想上官雄也至死难忘。
黄七姑死后两个眼珠子突兀,肚子鼓胀,高高地隆起,干枯的手死死地抓住雪白的头发……
7
黄七姑死后,我和上官雄成了真正的野狗。要不是长岭镇的铁匠胡三德收留我们做了徒弟,我们不了解会怎么样。胡三德是个矮小的汉子,和铁匠这个职业根本就不相称。我们做他的徒弟之后,才了解这是一名有功夫的人,他矮小的身上积蓄着巨大的力量。他收留我们的两个月后的一名晚上,举行了简单的拜师仪式,然后不停地让我们敬他酒。他的酒量很大,在我们喝得醉熏熏后,对我们说了他真正收留我们的原因。他说,在长岭镇,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上官雄的父亲上官明,他不能看他的儿子流落乡野;他还眯着小眼珠子对我们说,看得出来,你们也不是等闲之辈,日后必有大造化;他还说,我们的眸子里有杀意,有杀气的男人才是真男人!他的话我们听不太明白,我们醉倒后就甚么也不了解了,也不知道他后来又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话。他是个平常话不多,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没想到隐藏着另外不为人知的一面。
胡三德收留我们的事情,长岭镇众多人不解,议论纷纷,有人甚至下了这样的断言:胡三德离死不远了。这样的话十分恶毒,可胡三德听了后,只是一笑置之,有人当面问他为何收留我们,他也无可奉告。有一天,刘猴子在街上溜达,注意到了眼下正拖风箱的我们,他对挥汗如雨打着铁具的胡三德冷笑着说:“胡矮子,你的算盘打得很精呀,收留这两个兔崽子,干活可以不用给工钱呐!”胡三德没有停了下来手中的活计,继续叮叮当当地打铁,边打铁边说:“是呀,我养活他们,他们凭甚么不给我干活,我又凭什么要付工财物给他们?”刘猴子又冷笑了一声说:“你可不要惹祸上身哟!”胡三德听出了刘猴子话中有话,笑了笑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管家不必费心了。”我和上官雄都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我真想扑过去,一刀捅了他。
我们昼间和胡三德学打铁,晚上他就教我们练武。
在打铁铺的后院里,我和上官雄学会了虎拳和一套刀法。胡三德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打铁是一门手艺,可让你们养家糊口;武术也是一门手艺,可以让你们防身健体,你们都得好好学,来不得半点马虎!”
我和上官雄记住了师傅胡三德的话。
我们在打铁铺子里长大,向来都到十六岁。这几年的时光里,我们除了习武就是打铁,没有惹下什么祸事,而且我们的身体也日益高大健壮。到了十六岁那年,我们的嘴唇上面和下巴上长出了胡子,声音也粗壮起来,但是我们平常都沉默寡言,不说任何一句废话。师傅胡三德对我们说过:“男人是用身上的杀气威慑对手的,而不是话语!”我们都看不出胡三德身上的杀气,可他却从来都有种巨大的威慑我们的力道,这种力道甚至超过了上官明。
某个夜晚,胡三德喝完酒后对我们说:“你们转瞬间就要转身离去我了,唉,我也老了!”
我说:“师傅,我们永远不离开你!”
上官雄也说:“师傅,好好的,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呀,我们不会转身离去你的!”
胡三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汪汪的:“孩子们,相信我的话!你们转瞬间就会离开我了,你们不是池中之物,注定要到大江大河里去迎风斗浪的!你们到时该走就走,不要管我这把老骨头,记住没有?!”
我和上官雄面面相觑。
胡三德收起了面上的笑容,小眼珠子里迸发出凌厉的杀意:“我再问一句,你们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模样,便齐声说:“我们记住了!”
胡三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酒气。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胡三德别的活都没有做,而是给我们每人打制了一把鬼头刀。打完那两把鬼头刀,胡三德一下子变得苍老了。命运就是如此残酷,说不定胡三德早就料到了会有那么一天,他会因为我们而命丧黄泉。
8
那年头兵荒马乱,战火转瞬间就烧到了闽西山区。当时我们不知道局势有多么的残酷,只是听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回到长岭镇后说,外面国共两党打得很厉害。变化最大的是刘家大宅,刘家增加了不少家丁,更何况从外面买回了不少枪。那些家丁背着枪在街上耀武扬威地走过时,我和上官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我会自然地想起那杆炸掉膛的**,心想,刘家家丁肩上上挎着的枪是不是比**厉害,自己要是有一支枪,那会作何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众多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
那样东西墟天原本十分平常,四乡八村的人纷纷聚拢到长岭镇来赶集。我和上官雄光着膀子叮叮当当地打着镰刀,马上就要秋收了,农人们需要大量的镰刀,这阵子我们忙得连放屁的时间都没有。正午时分,小镇的街上热闹起来,根本就看不出兵荒马乱的情景,仿佛是一片太平盛世。每到墟日,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说不定我的内心非常渴望太平盛世。
我和上官雄正打着铁,陡然一声惊叫从打铁铺外面的街上传来:“流氓——”
我和上官雄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街上一个年轻貌美的村姑身上,两个吊儿郎当的青年男子一前一后夹住了村姑,其中一名青年男子淫笑着抬起手往村姑饱满的胸脯上抓了一下。村姑怒骂着,想逃也逃不脱,街上的人都敢怒不敢言,由于那个伸手抓村姑胸脯的青年男子是刘猴子的儿子刘歪牙,此外一个是他的表弟李水发。刘歪牙得寸进尺,死皮赖脸地说:“美娇娘,你是哪个村的呀,跟了我吧,我让你吃好穿靓,过神仙般的日子!”他边说边在村姑身上摸来抓去,那丑态不堪入目。村姑愤怒极了,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怒骂着挣扎。刘歪牙竟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村姑,人们一阵骚动,有人说:“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欺侮良家女子!”可没有人敢站出来为那受辱的村姑出头。
我觉得有股热血冲上了脑门,我和上官雄对视了一下,我们俩与此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冲了出去。我挡在了刘歪牙面前,上官雄挡在了李水发面前,我们把他们和村姑隔开了,我回过头对村姑说:“你赶快走吧!”村姑趁机跑了,转瞬间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刘歪牙气坏了,恶狠狠地朝我骂道:“你此物丧门星,找死呀!”我盯着此物恶少,真想一击把他打扁了,可师傅交代过我们,不要轻易出手。紧接着,刘歪牙朝我胸膛上就是一击,他就像是打在铁板上,我没有甚么感觉,他却痛得龇牙咧嘴。李水发却没有出手,上官雄鹰隼般的目光让他的双腿微微发抖,他毕竟没有刘歪牙那么嚣张。
刘歪牙在我们身上占不了什么便宜,就带着李水发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扔下了一句话:“丧门星,你们给我等着,有你们好受的!”我看着他们离去,感觉到有甚么事情要发生了,在长岭镇,没有人能斗得过刘家的,哪怕我们有一身好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