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去年秋末,杨二十离开那样东西早早已回不到当初的小村庄,后来流落风月楼,接着跟雒九天来到横山。
如今,中秋已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年时光。
少年早已不再是那个曾经的少年。
他见过了市井冷眼,他走过了千山万水,他顶住了百丈瀑布,他登上了大树高枝,他身轻如燕,他孔武有力;他不再帮村里乡亲干活,不再上山砍柴,也不再听到他娘亲喊他回家吃饭。
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坚强勇敢,他不屈不挠,他自强不息。
他不知道从甚么时候开始,时常会想念宁姑娘,也不了解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艰难苦困。
但他了解,他永远都不会放弃!
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少年早已是一位二境武夫。
这一天,白猿带他离开山谷,重新走入丛林。
只是此时的树林,比起春天时候,早已大不一样,脚下的草脚下,早已洒满树叶,漫山遍野,硕果累累。
来到密林深处,白猿停了下来了脚步。
少年现在早已无法猜透这白猿的任何动机,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突然之间,白猿拔地而起,消失在少年眼前。
再次留他一人,呆在原地。
这又是哪一出?
杨二十不敢在这密林之内独自走动,除了害怕迷路之外,还有大量野兽可是生存在这树林之内的。
过了好一阵之后,仍然不见白猿返回。
但杨二十耳朵灵光,他听见前面不天边有一阵淅淅索索的声响,逐渐在向他靠近。
少年不由自主后退数步,紧靠在一棵大树边上。
骤然间,一道白影向他扑来。
少年纵身一跃,躲开一击。
当他看清那道白影是个甚么东西之后,瞬间吓的面无人色!
白虎转头凝望着少年,眼中尽是贪婪目光,简直就像白猿生平头一回看他烤熟烧鸡时的模样,恨不得立马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就在才他背靠的那棵大树底部,一只白底黑纹的雪白老虎,一击失手之后,四肢抱在大树上面,额头一个王字,霸气无双。
更为关键的是,这头白虎四肢粗壮,几乎要比正常老虎大上一圈,此时它抱树而立,高度近有一丈,几乎与那白猿相差无几。
杨二十微微抬头,转头看向空中,仍旧没有白猿的任何返回踪迹,难道当天真要葬身虎口了吗?
少年心中哀叹之时,白虎已经张开血盆大口,重新向他扑来。
杨二十左闪右躲,每次都是堪堪躲过白虎扑击。
可白虎步步紧逼,即便想要上树躲避,他都已经无法做到,简直狼狈不堪。
这只白虎看似笨重,但却异常敏捷,有时候它甚至能够判断少年接下来的跳跃路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一次它一头撞的少年飞出三丈之外,若不是此时的杨二十已经踏入武道二境,体魄与力道远胜从前,恐怕真就被它给一个饿虎扑食了。
少年一名翻滚,躲过白虎一爪。
这一次的白虎没有急于扑向少年,而是转过身体,面对少年,眼中一丝戏谑讽刺。
简直吓的少年魂飞魄散,这些生长白毛的畜生,难道都是成精怪物吗?
突然之间,白虎迅猛扑来,杨二十纵跃躲避。
谁敢想象这白虎居然两只前爪撑地,倒立而起,粗壮长尾一个横扫,打的少年就如断线风筝一般,轰撞上旁边一棵大树,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而后白虎顺势弹起,空中翻转躯体,稳稳落地,走上前去,一爪子摁住躺在脚下的少年,仰头咆哮。
好像在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白虎张开正宗的血盆大口,这一口下去,非得将少年半个身子咬下来不可。
杨二十急中生智,实在也是没办法了,大声喝道:“你不能吃我,要不然白猿回来,你必死无疑。”
很可惜,这只白虎只是变态威猛厉害了一点,它并不能听懂人言。
白虎略微一愣之后,重新张口咬下。
就趁着白虎这一迟滞的间隙,少年抬起双腿,使出浑身力气,蹬在白虎腹部,借机滚到边。
其实之前白虎那一尾巴就已经打的他肝胆俱裂,后来撞上大树,更加犹如浑身散架一般,又被白虎摁在爪下,才那一脚就算是少年强弩之末、最后一点力气了。
此时他站起后面,早已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白虎被杨二十那一脚踩在腹部以后,虽然对它构不成任何伤害,但就像一名胜利的王者,被一个失败的猎物挑衅一样,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上当的羞辱,遂,这时候的白虎大吼一声,怒不可遏!
可怜的少年杨二十,他了解当天凭自己的本事,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此物巨大白虎爪掌心的,他拼死一击,也不过是想多争取一点时间,希望白猿能够及时赶来。
包括刚才那一声大喊,其实也是发出求救的呼叫。
看来,他今天注定命丧虎口。
因为这次白虎向他扑来,少年根本就没有任何力气躲避,只能闭着眸子等死,只可闭眼之前,少年仰天痛骂了一句“驴球子白猿,日你个仙人板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句话是他当初在风月楼后院的时候,听管事骂下人学到的,当时只觉着好笑,不曾想,却在今日命悬一线之际,派上了用场。
然后少年就被白虎一掌拍飞了出去,躺在草丛,口吐血沫,生死不明!
可是杨二十他又哪里了解,白猿就在他们头顶一棵茂密大树顶端,从始至终看完了这场好戏,只是白猿眼神有点暗淡,宛如对少年有一点失望而已。
并且这只白虎,就是它一手训练出来的一方霸主,在这百里横山,就像人类王朝诸侯一般的存在。
就在白虎再一次张开口水直流的口,毫不犹豫的咬向少年头颅之时,白猿瞬间出现在少年身边,而后,同样一巴掌,拍的白虎倒飞出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当白虎站了起来抬头,注意到跟前的白猿以后,立马就匍匐在地,呜呜咽咽,就像一条土狗夹在门后一般,似是在埋怨白猿夺走它的口中食物,又像是在认错求饶!
白猿只是瞥了一眼趴在地上可怜兮兮的白虎,就抱起少年飞离此处。
这一次的少年,即便昏迷之后,也在不住的咳嗽,看来确实是受了不轻的伤势。
昏睡之中的少年,仿佛光着膀子置身在冰天雪地一般,冷的浑身打颤。梦中他回到了风月楼后院的那间柴房,一到冬天就冻的无法入睡,可是一联想到宁姑娘躺在他的背后,与他相互取暖,同甘共苦,少年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他们仍旧抵不住三九严寒。
于是这一次的杨二十是被冻醒来的!
少年醒来以后,发现身在一间竹屋,四周竹墙翠绿,但他却真真实实觉的冰寒刺骨,就连呼出的口气,都有淡淡白雾。
少年先是掐了掐自己,难道真的早已死了?可是他还有疼痛之感!
还是早已到了冬天?自己这是昏迷了多久?
他快速起身下了竹床,感觉五脏六腑、浑身筋骨都在疼痛。
来到竹屋外面之后,瞬间有一股热浪扑面,更何况满山遍野都还是一番秋天的金黄景象,就跟昨日一般。
这间竹屋正是一开始独孤横所处山谷的那栋二层竹楼下面的一间竹屋。
整整半年之后,少年终于第一次回到了此物当初老人让他休息的地方!
可这竹楼内外的温度作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少年有点不敢相信,难道是自己受伤太重所导致的才错觉?
他重新进入竹楼,依旧寒冷如冬!
少年再次转身离去竹屋,还是秋日的和煦气温。
怪哉!怪哉!
难道连这竹楼都成精了!?
不过杨二十自向来到横山,见过了太多荒唐怪事之后,除了告诉自己“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外,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他就不去多想,反正这里可是连猿猴都能成精的横山,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怪事?
此时山谷就他一人,不见白猿踪影,少年离开竹楼,边走边想,之前那只白虎为何没把他吃了?肯定不是做梦的事,不说自己身处竹楼,单就浑身内外的伤疼就做不得假。
难道是师父出手救了自己?才把他带回了竹楼!
还是说,根本就是那样东西可恶的白猿把他丢到老虎那处、诚心戏弄于他?
山谷空旷,悠悠寂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少年转头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竹楼,心思百转,师父说这竹楼一层是他休息的地方,可这么冷的竹楼里面,如何让人睡觉歇息!?这时候他的双掌都还冰冻着呢!
更何况师父不让他随便登上竹楼二层,又是什么原因?难道是怕我影响他老人家练功?他现在又在不在竹楼内呢?
真是一个比一名头疼的问题。
少年不去想它。
稍稍离开了竹楼几步之后,他突然听到竹楼后面有一点细小声响,就像……有人在那处干活?
声音虽小,但他却能够听得清楚。
难道这山谷之内,除了他们师徒二人和白猿之外,还有别人?
少年疑惑的迈步过去。
眼前一幕却让他有点傻眼了。
确实是有人在竹楼后面,正是他的师父,那样东西白发老人。
竹楼后面有一名小坡,下面想不到是一块金黄稻田!
老人正在田里劳作!
少年忍着浑身疼痛,快步走了过去,帮助老人干起活来。
老人并不看他,简单开口:“你醒了。”
半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人声,少年心头犹然生出一股亲切,笑着回答:“是的师父,弟子醒过来了。”
老人手下动作娴熟,侧头打量了一下相比半年之前长大些许的少年,微笑点头。
杨二十心中欢快,忍不住问:“师父,咱们都是自己种的粮食吗?”
老人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少年有点意外的发现,自己这个山巅境的高手师父,竟然十分的平易近人,就像一个慈祥老人跟自家后辈说话一样,至少此时对他就是如此,遂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师父,竹楼里面怎么那么冷啊?”
“由于竹楼里面有一块故人送给师父的东西,以后你在竹楼内练功,可事半功倍。”
“哦。师父,咱们横山为何不让外人进来啊?”
“因为横山是一片需要寂静的地方。”
少年咳嗽一声,继续问道:“师父,那个白猿是已经成精了吗?”
这一次,老人顿了一顿,摇头一笑,才回答少年的问题,但依旧语气平和:“由于师父的原因,那只白猿几乎相当于一个人类,你当它成精了也没甚么问题。”
接下来少年将他来到横山,见到的所有奇妙问题,一股脑全数问了出来。
少年再次哦了一声,并没有刨根问底,因为他感觉到刚刚的老人有那么一丝丝的失神,他觉的此物问题,并没有师父回答的那么轻松,可能他师父也有一点别人并不知晓的难言之隐。
老人一一作答,没有一丝不耐语气,真的就像一名和蔼长辈一样。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管老人过去经历过甚么,大概,只有这样的慈祥师父,才能让那个即邋遢又泼皮的汉子雒九天,念念不忘,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惦念。
也大概此时的少年,才是一个少年真正该有的样子,有一点天真,有一点憨傻,还有一点聪明,也有众多奇妙的问题。
走过千山万水,经历过莫名其妙的人心险恶,脚下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此时田间劳作的这个少年,终究是个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