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远踉跄着向后连退几步,心口那道刀伤虽不致命,可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让他原本就阴沉的脸显得更加扭曲可怖。
但他并没有像影预想的那样失控暴怒、嘶吼咆哮,反而从容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伤口,沾了一点温热的血。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抹猩红,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抹诡异至极的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不是痛极的笑,不是怒极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病态欣赏、残忍玩味的笑。仿佛刚才那一刀,不是刺在他的身上,而是刺在了一件他亲手雕琢的作品上。
“精彩……真的太精彩了。”
徐志远从容地抬起头,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奢华的工作间里显得格外空洞,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他的眼神牢牢锁在影身上,像猎人注视着早已落入陷阱、却仍在拼命挣扎的猎物。
“在吸入Z-47改良型药剂、神经被持续侵蚀的情况下,还能强行挣脱幻觉,保持行动能力,甚至对我发起致命反击……影,你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意志力最顽强的作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品”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影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双掌死死撑着墙壁,才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眼前的世界正在不断扭曲、晃动,地板像是化作了流动的流沙,天花板上的吊灯化作无数只密密麻麻、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耳边不断回荡着幻觉里的哭喊与哀嚎。
Z-47的药效正在全面涌出。
每一寸肌肉都在酸软,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刀片。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舌尖的伤口早已麻木,血腥味充斥口腔,用最原始的疼痛,强行锁住最后一丝清醒。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徐志远身上,嗓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把她们作何样了?”
影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了致命的不对。
倘若徐志远真的被逼到穷途末路,如果这里真的是他最后的阵地,那自己刚才那一刀得手之后,徐志远第一反应理应是呼叫保镖、启动抵挡、封锁出口,而不是站在此地,慢条斯理地跟他说话,甚至露出这种胜券在握的笑容。
答案只有一名。
从他冲进大楼、踏入电梯、走上顶层走廊、踹开工作间门的那一刻开始。
他就早已,彻底落入了对方的棋盘。
徐志远没有回答,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走到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他弯腰,捡起刚才被撞碎在地的玻璃柜残骸,从碎片之中,拾起那把造型狰狞、专门为他准备的特制手枪。
枪口沉重,泛着冷光。
他抬手,卸下弹匣,又重新推回弹匣,动作优雅而从容,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表演,充满了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知道吗?”徐志远终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能直接碾碎人意志的力道,“在黑渊组织最高级别的核心档案库里,你向来都不是甚么精英特工,不是甚么顶尖杀手,更不是甚么复仇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在影的心上。
“你,只是一个失败品。”
“嗡——”
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一片轰鸣。
“失败品……”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荒谬、以及被彻底刺痛的恼怒,“你在胡说八道甚么!”
“愤怒了?”徐志远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看来,黑渊的人,把你藏得真好。连你自己是谁,都不了解。”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影的心口,语气冰冷而残酷:“黑渊组织从成立之初,就在执行一项绝密计划——制造全数服从、没有感情、战力爆表的完美士兵。他们抓来孤儿、流浪者、战俘,进行基因改造、大脑灌输、药物强化、杀戮训练。”
“你是第37号实验体,代号:影。”
“你的骨骼被强化过,你的反射神经被药物超频,你的大脑里被****了上百种格斗技巧、武器使用、潜行暗杀、战术指挥。你从记事起,就活在血腥、暴力、死亡里。你以为那是你的天赋,其实那是你被刻进骨头里的程序。”
影浑身剧烈一震。
那些破碎、模糊、一直被他刻意压抑的童年记忆——
暗无天日的牢笼。
冰冷的针头扎进血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药物灼烧喉咙的剧痛。
同伴在训练中被活活打死。
教官冷漠的眼神,和那句永远重复的话:
“你们不是人,是武器。”
那些他以为是噩梦的片段,在这一刻,突然全部串联起来。
原来不是梦。
是真的。
“可是——”徐志远语气猛地一转,眼神里的怜悯变成嘲讽,“你有一个致命的、无法修复的缺陷。”
“你有感情。”
“你会同情弱者,会为不相干的人拼命,会为了一个女人分心、动摇、甚至放弃任务、豁出性命。你会愧疚,会痛苦,会踌躇,会守护。”
徐志远冷笑:“对于一件只需要执行命令的武器来说,感情,就是最大的缺陷。于是,你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判定为失败品,打上废弃标签,扔进了训练营最底层的垃圾场,等待被销毁、被解剖、被当成废料处理。”
他注视着影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越发残忍:“你能活下来,能从地狱爬出来,能变成现在此物敢跟我作对的影,不是因为你强大,不是由于你天选,只是由于你那股不甘心。”
“作为一件失败品,你确实让我惊愕。”
影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的人。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的意志是自己的。
他一直以为,他的反抗、他的善良、他的守护,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可现在,徐志远告诉他。
他只是一件被制造出来、又被抛弃的失败品。
他的强大,是被灌输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的本能,是被设定的。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实验。
巨大的荒谬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Z-47的幻觉,趁机疯狂入侵。
他看到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无数针头刺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缩在角落,注视着同伴被拖走处死。
他注意到“失败品”三个大字,被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上。
“不……不可能……”影低声喃喃,意识摇摇欲坠。
“是不是,早已不重要了。”徐志远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现在,你只需要了解一件事。”
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苏棠呢?!”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你把苏棠和老马作何样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最在意的,依旧不是自己的身世,不是自己是不是失败品,而是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
徐志远面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玩味、更加阴险。
“说到苏棠……”他轻轻拖长语调,一字一顿,“她才是,这场游戏里,最珍贵、最核心、最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棋子。”
“你说什么?”影瞳孔骤缩。
徐志远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抬起手,打了一名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一秒。
办公室侧面一道隐蔽的合金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两个身着全覆式黑色作战服、面无表情的“影子”队员,一左一右,押着两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注意到那两个人的瞬间。
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影——!”
苏棠被死死按住双臂,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泪痕,看到影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样子,瞬间崩溃,拼命挣扎,“你快走!不要管我们!快走啊!”
“小子!别过来!”老马也在怒吼,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怒,“这是陷阱!快跑!!”
两人都被控制得动弹不得,脖子上甚至被贴上了电击装置,只要些许反抗,就会被瞬间击穿神经。
影注视着他们,眼珠子瞬间通红,狂暴的杀意冲破一切药剂压制。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徐志远!你此物卑鄙小人!”
他怒吼一声,猛地向前冲去。
可双腿一软,力量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滑出很远。
Z-47早已彻底侵蚀了他的肌肉与神经。
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挣扎得真难看。”徐志远微微摇头,一脸惋惜。
他缓步走到苏棠面前,抬起手中那把特制手枪,用冰冷的枪口,轻轻挑起苏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苏棠眼中满是恨意与恐惧,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真美。”徐志远低声赞叹,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可惜,这么美的人,却不是给你准备的,影。”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脚下、动弹不得的影,语气带着极致的嘲弄。
“她和你完全不一样。”
“你是失败品。”
“而她,是黑渊组织最高机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唯一成功样本。”
“普罗米修斯……”影浑身一颤,此物代号,他在黑渊的碎片记忆里听过。那是最高级别的绝密,连核心成员都无权触碰。
“听不懂是吗?”徐志远笑了,“我可以说得再心领神会一点。”
他俯下身,凑到苏棠耳边,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影的耳中。
“她的体内,流淌着神之血。”
“基因天然抵抗所有神经药剂、病毒、毒素,她的细胞可以自我修复,她的大脑不会被洗脑,不会被控制,不会被Z-47摧毁。她是完美的容器,完美的钥匙,完美的终极实验成果。”
徐志远直起身,看向影,眼神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你和她相遇是偶然?你以为,她被卷入事件是意外?你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医?”
“错了。”
“从一开始,她就是被安排在你旁边的。”
“老K帮你,我放你走,黑渊故意留手……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此物失败品,带着这把唯一的终极钥匙,一步步步入我为你们准备好的终局。”
影浑身剧烈颤抖,趴在脚下,指甲深深抠进地板,鲜血渗出。
“你……你说什么……”
“你拼了命保护她,为她杀,为她闯,为她对抗整个黑渊、整个林海城。”徐志远嗤笑,“你以为你是骑士,你是英雄,你是她的救赎。”
“可在我眼里,在黑渊高层眼里——”
“你只是一名护送公主回宫的失败品。”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的任务,就是把苏棠,完整、安全、毫无损伤地带到我的面前。”
“现在,任务完成了。”
影的世界,彻底崩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一直坚信的一切。
他从来都守护的一切。
他一直为之战斗的一切。
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真相。
他不是复仇者。
不是反抗者。
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名失败品。
一名护送钥匙的棋子。
徐志远松开苏棠,不再看她,旋身从容地走回办公桌前。他抬起那把狰狞的特制手枪,稳稳抬起手臂。
枪口,对准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影的脑袋。
距离,不足三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要一枪。
一切就都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失败品。”徐志远的眼神彻底恢复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踌躇,“你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影趴在地上,大口咳着血,视线模糊。
他注视着被死死控制、泪流满面的苏棠。
他看着恼怒嘶吼、却无能为力的老马。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掌控一切、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恶魔。
他注视着窗外,那片漆黑深沉、吞没一切的夜空。
绝望。
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自己手握证据,身有战友,心有牵挂,终能掀翻黑暗。
他以为,自己一路血战,冲破重围,直捣黄龙,把徐志远逼到了绝境。
直到最后他才明白。
从第一步开始,他就是棋盘上的棋子。
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反抗,每一次前进,都在按照对方写好的剧本走。
他以为他在破局。
其实,他只是在步入,最终的死局。
“徐志远……”影从容地抬起头,面上沾满血污与灰尘,眼神却在极致的绝望里,燃起一丝疯狂到极致的火焰,嗓门低沉、沙哑,如同从地狱最深处传来。
“如果我死……”
“我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那就看你,还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徐志远嘴角勾起最后一抹冰冷的笑。
手指,从容地扣下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在空旷寂静的顶层工作间里,骤然炸开。
回声久久不散。
窗外,风雪更急。
整座林海城,都在黑暗里,沉默地凝视着这场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