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三等分”的皇权】

早已年老的田义在后面跟着他，忽然觉着又有意气勃发。

大概是由于殿下与陛下大有不同，当真在忧国忧民，还愿意听他谏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自然，也是因为朱常洛把整肃内宫的大权交给了他。

这不同于之前的除草。

要甄别有才干的……殿下将来只怕有用到太监们的地方。

朱常洛随后先去慈宁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晨昏定省，仍不或缺。

皇帝仍在，但既然活着，“手指能动”，就能降下旨意。

但这旨意，实际上早已都是朱常洛和李太后的意志。

未正式登基之前，他是以嗣君身份“协助”朱翊钧审处国事，还要征询一下李太后的意见。

一个病瘫在床口不能言的皇帝，一名还没走完册立程序的嗣君，一个不能干政的女人，共同组成了这段非常时期的皇权。

去看望了一下朱翊钧，朱常洛来到了慈宁宫的佛堂里。

先跪到李太后身侧拜了拜菩萨，祝祷了一番，他轻声问道：“皇祖母，当真要这样？”

“那妖妇如此歹毒，焉能轻易饶恕！”

菩萨面前，李太后咬牙切齿。

诸多罪孽早已背负，可在她心目中都是情非得已，又有郑梦境横生是非，把事情推向难以控制。

当天李太后决定要以圣谕名义做的事，一是进封王恭妃为皇贵妃。另一件事，则是对郑梦境的处置。

蛊惑皇帝、争夺国本、不顾皇帝风疾病重又吵闹激皇帝二次中风。

这些事，在审讯郑府之人时又已经得到新的证据，甚至有不少官员牵涉其中，多年来向来都搅浑水已经人证物证俱在。

皇权更替的重大风波，自然要有一個替罪羊。

巫蛊之事不能胡说，以免有天子失德的议论，那不如就推给国本之争好了。

皇帝是受了媚惑，虽然名声一样会不好，但多少更能被人所理解。

闹得皇帝再度中风，郑氏要赐死，而皇三子朱常洵将因之被贬为庶人，送往凤阳。

梃击案是不会有了，但能发生梃击案，郑梦境的胆子之大也可想象。

尽管那时候李太后已死，她才铤而走险，但如今却又有朱常洛当日明言记住了她施的恩惠。

谁又能说得清呢？

朱常洛并不纠结对她的处置结果，只是没想到会祸及朱常洵。

“可三弟……”

李太后跪了下去，嗓门疲惫：“你怕什么？外臣讥你寡恩？旨意是皇帝下的……如今你根基未稳，遽登皇位，还要应对内忧外患。常洵非幼子，如今岂会不记着这桩仇怨？寻常之时，藩王自然难反，可将来……”

她的嗓门有些颤抖：“我早已背负这多罪孽，不在乎多一桩了，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列祖列宗。”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而后面向她磕头：“祖母大恩，孙儿永铭五内。家国之危，永不或忘。”

也许在李太后看来，朱常洛显得对早已被埋过争储种子的三弟这么狠，也能够威慑一点人。

朱常洛更加明确地感觉到，李太后其实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动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年她对朱翊钧的苛刻，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潞王，对朱翊钧却只有一名要求：掌稳大权。

如今她对朱常洛也一样，只是多寄托了一样保住大明江山。

这一点上，两人志向相同。

李太后点了点头：“皇帝这边，有祖母看护。皇后是个可怜人，你莫要苛待她。你登基之后，让她去和你母妃共居仁寿宫吧，伱对她们视为一体，她也有个伴。”

“孙儿谨遵懿旨。”

“你去忙吧，多问田义、陈矩。”

那天夜里直接参与其事的，无非四人。

陈矩他们虽然明白，如今却也绝对不会胡说。

让王皇后一起跟过来照料一二，只是这段时间做个样子。

实则李太后仍旧担忧朱翊钧在清醒状态下再做出什么事情，或者把那谶言说出来。

这才有亲自看护一语。

她亲自照料着儿子，也是一种“赎罪”。

“孙儿倒不急着开始忙，那天之后接连大事……”朱常洛停顿了一下，开口开口说道，“这些天，孙儿对将来也有了些想法，特向皇祖母呈禀，也需要皇祖母赐教。”

李太后睁开了眼睛，郑重地注视着他：“过去那边坐着说。”

“是。”

担下了那样的罪孽，李太后如今赎罪的唯一法子就是真正化解大劫。

这关系到她死后是不是下十八层地狱。

祖孙俩坐在了佛堂里的椅子上，朱常洛开口也很干脆：“首先便是那三人。梦中只是提到那三人，说他们不是心中决定大明兴亡之人。但这三人是吉星还是凶星，尚未可知。”

李太后神色凝重：“不一定是应劫良臣？还可能是祸国凶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如今也瞧不出端倪。动不如静，孙儿以为，只暗中留心此三人吧。若是壮志不得酬的忠臣良将，扰了他们，少了历练，说不定经历不同，将来也不堪一用了。若万一是凶星，也能及时铲除。”朱常洛说完，小声开口说道，“要做这件事，孙儿得提前把厂卫掌牢。如何布置安排，孙儿不能说为何要去做这件事，就只能要他们更看重孙儿的命令。”

李太后沉吟一会，而后也不再犹豫：“祖母下一道懿旨便是，都是朱家奴婢，那边的印符就先交到你手上。”

“孙儿谢皇祖母信重。”

现在，朱常洛以这三个人为理由，拿到了这个权力。

在这过渡阶段，李太后也不放心一下子把全部的权力移交给他。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理由当然还不算太足，无非重提这三人，让李太后再次想起后天图像，想起他应劫之主的身份。

三个人的卷宗他都看过了。

徐光启早已是南直隶解元，有了举人出身。

袁崇焕才虚岁十六，家里经商。

卢象升还没满百天，只是常州府宜兴县一个乡里普通人家。

他据说是唐代名家卢照邻的后裔，是不是真的且不管。这卢象升如今所在的村子，却是他祖父迁居到那的，而整个那一脉卢氏，上一名有出息的还是赵宋南迁后的宜兴县令。

到此时，祖上数代早已声名不显了，只是寻常人家。

这卢象升的祖父又是新迁居到此时住地的，家中连个秀才都没有，自然谈不上甚么交游广阔。

这卢象升的大名还是自己使出这个奇招之后，才算了生辰八字请人取的。

卢家全部没有能够通天的关系，这种“未卜先知”才让李太后更加笃信。

朱常洛继续说道：“而后便是建奴了。”

“祖母这些天也想着此事！”李太后很慎重地说，“那祸首建奴，是不是该趁如今新胜士气正高，即刻发兵铲除？”

“……恐怕不行。”朱常洛摇了摇头，“宁夏、朝鲜、播州三战后，财计已然艰难。随即叙功犒赏，再加上一连串的大典花费，财物粮上支撑不了征讨建奴。况且，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既不能言必胜，文臣也不会支持，又不能对他们说甚么后天图像。”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大征之后，财政早已难以支持连续不断的第四次大型战役。

趁着如今实力对比还占优，对建州女真的赢面自然会比将来大一些。但想彻底铲除此物祸患，仍旧将是一场旷日持久、耗费不知多少的战役。

拿什么理由去说服一众文臣？

说大明江山还有不到五十年就被建奴夺了？

而就算财物不是问题，有明一朝已经对女真犁庭扫穴、敲打多少次了？要彻底铲除后患，也十分不容易。

新皇登基后又用兵，更会让文臣纷纷忧虑皇帝“好大喜功”，甚至暗戳戳地担心皇帝是想掌稳兵权后对他们干什么。

作何掌稳兵权，朱常洛还在了解情况，但绝无可能是通过随即又开启一场战争来达到目的。

李太后沉默了下来，神情担忧：“那只能坐看建奴日渐势大？我此前听……皇帝说，那建奴已经编订文字，又灭了海西女真一部，声威大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