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法国人也会杀人诛心】

“这是我们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以及相应的费用。”他的英语标准而流利，“所有费用以英镑现金支付，或者倘若贵方接受，也可以用黄金。”

港务官员接过清单，手有些抖。清单上列得很详细：淡水五百吨，新鲜蔬菜两吨，水果一吨，还有少量的医疗用品和润滑油。总价：三百七十五英镑六先令。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名合理的价格。甚至比市场价还略高一点。

“我们……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港务官员结结巴巴地说。

“理解。”李特点头，“我们可以在码头区等待。另外，这是我的证件，以及本舰的访问文件。”

他又递过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光复号”的简介，包括基本参数（自然是公开版本）、舰员名单、访问目的等等，全数用英文打印，格式规范得像外交照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英国官员们交换了一名眼神。他们准备好的所有预案——驱逐、逮捕、冲突——在这一刻全都用不上了。对方太礼貌，太正式，太……无懈可击。

“我们会尽快安排。”港务官员最终说，“但是请遵守规定，活动范围限于码头区，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自然。”

李特转身，看向码头上那些围观的华人。他们被军警拦在警戒线外，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注视着那艘巨舰，注视着那面飘扬的黄龙旗。

他走过去，在警戒线前停了下来，向人群敬了一个礼。

没有喊话，没有演讲，只是一名简单的军礼。

但足够了。

人群里，陈金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个五十岁的商人拼命忍住不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头，用力地招手。

他身后，成百上千的华人做着同样的动作——无声，但有力。

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

这一刻，所有海外华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那个遥远的、传说中的“兰芳”，不是梦。它是真的。它有战舰，有海军，有能力出现在世界的任何角落。

而他们，不再是孤零零的漂泊者。

他们有了可仰望的旗帜。

当天下午，伦敦，法国大使馆

会谈早已进行了两个小时。英国首相坎贝尔-班纳曼、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坐在长桌一侧，法国大使保罗·康邦和才抵达伦敦的外交部长德尔卡塞坐在另一侧。

气氛礼貌而冰冷。

“所以，贵国的立场是，”坎贝尔-班纳曼从容地说，“不会终止与那个‘兰芳’的军事合作？”

“不是不会，是不能。”德尔卡塞微笑道，“首相阁下，那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法兰西共和国尊重契约精神。”

“即使这份契约可能破坏欧洲的力量平衡？”

“力道平衡？”德尔卡塞挑眉，“首相阁下，当德国拥有六艘无畏舰，英国拥有十一艘（在建），而法国一艘都没有时，您和我谈论力量平衡？不，那叫力量失衡。我们只是在试图恢复一点……平衡。”

费舍尔插话：“部长阁下，倘若我们愿意提供一点……技术支持呢？比如，在无畏舰的建造上提供帮助？”

“甚么样的帮助？”

“我们可以派遣工程师团队，分享火控系统的部分技术，甚至……可考虑尽快出售一到两艘无畏舰给贵国。”

这是一个重大的让步。会议室里寂静下来。

德尔卡塞思考了几秒，而后摇头：“感谢贵国的慷慨。可是，第一，贵国的无畏舰要到1909年才能交付，而兰芳的‘孤拔级’十二个月内就能交付第一艘。第二，技术分享……恐怕也只是有限度的分享吧？”

他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说道：

“首相阁下，勋爵阁下，让我们坦诚一点。英国需要法国在欧洲大陆牵制德国，于是不希望法国海军过于薄弱。但英国也不希望法国海军过于强大，以至于威胁到英国的海上优势。这是一名微妙的平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现在，兰芳的出现打破了平衡。他们给了法国一名跳过一代技术的机会。英国的选择很简单：要么接受这个新现实，重新调整战略；要么试图阻止，但代价可能是把法国全数推向德国和兰芳的阵营。”（因为普法战争，法国和德国不可能尿到一个湖里的）

他身体前倾，嗓门温和但坚定：

“我个人建议，选择前者。因为后者对所有人都是灾难。”

长久的沉默。

坎贝尔-班纳曼和费舍尔交换了一名眼神。他们知道，法国人说对了。英国没有好的选择，只有不那么坏的选择。

“那么，”首相最终开口，“贵国愿意充当中间人吗？促成英国和兰芳之间的……某种对话？”

德尔卡塞笑了。这是他今天生平头一回真诚的笑。

“自然。法兰西共和国始终致力于维护世界和平与稳定。倘若双方都有意愿，我们可安排一次会谈。地点……或许可在巴黎？或者，如果方便的话，在孟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那里现在有一艘双方都感兴趣的船。”

孟买港，

“光复号”的补给在黄昏时分完成。五百吨淡水，两吨蔬菜，一吨水果，全部装载完毕。李特亲自签收了单据，支付了现金——崭新的一叠英镑钞票，让英国官员重新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进行一次“正常”的访问。

入夜后，战舰亮起了灯。不是战斗照明，而是柔和的航行灯和舷窗灯光，让庞大的舰体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庄严的美感。

码头上，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英国殖民当局不得不增派军警维持秩序，但他们发现，人群很安静，没有骚乱，没有口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一种寂静的震撼。

舰桥上，李特收到了来自迪拜的加密电报。他译完后，看着电文，久久不语。

“舰长？”林海小心翼翼地问。

“大统领的命令。”李特把电文递过去，“让我们在孟买再停留二十四小时，而后返航。但返航途中，要去科伦坡、亚丁、吉布提……绕个圈子再回去。”

“为什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展示存在。”李特走到观察窗前，注视着岸上的万家灯火，“让整个印度洋沿岸都知道，这艘船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让伦敦知道，封锁没有意义。也让……也让南洋的华人了解，回家的路，正在打通。”

林海看着电文，眼睛亮了：“那我们……”

“按计划执行。”李特旋身，“通知全舰，好好休息。明天，我们继续航行。”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人影：

“而且，我有个预感。很快，我们会有客人登门拜访。英国人的，法国人的，说不定还有……其他地方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