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安声音不大,却让陆章一惊,他自然把陆玉茹当做东家,可做生意的那处没点自己的心法,知道穆安今天是来算账了。
扯了一名僵硬的笑,陆章就大大方方让伙计去拿账本,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心下了然,陆章好整以暇的板着脸在旁边等着看笑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可没唬人,这几年的账本加起来多多少少也一沓了,他了解穆安以前就个愚笨的傻子没什么区别,他就不信短短几日还能看懂账本不成,到时候让她哭着跑出去。
坊里泡的是碧螺春,穆安慢悠悠喝着,少东家的样子做足了,习惯性的想跷二郎腿,抬了一下脚想起现在的身份,又默默的放了回去,低头盯着杯里的茶叶,眼神晃了晃。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点抬手抬脚的小动作被对面二楼窗口的两人瞧了个一清二楚。
沈行白摇了摇玉扇,朝下瞅着,挑声故意逗旁边面沉似水的人:“三哥,你这王妃不错啊,挺有意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萧辞收回目光,正好看到穆安勾唇奸笑的表情,下意识的揉了揉额角:“哪里有意思?”
沈行白合上扇子,干脆自一拍屁股到他旁边坐下:“你看啊,我们都了解三哥这王妃弱不自觉风,一年半载也出不了门,你再看看她晃腿翘唇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点憨傻,我怎么觉着那成衣坊掌柜的要吃亏呢。”
“三哥你说是不是?”
萧辞曲指敲了敲桌面,提醒他:“看戏。”
他可不是专门盯着穆安,只是和沈行白相约喝茶,正好注意到了而已。
对面成衣坊内伙计早已把所有账本都拿来了,一眼看去就有十来本,陆章故意全都摆到穆安面前,不怀好意的笑她:“小姐您要不渐渐地看。”
“不用”,穆安象征性的翻来一本,她一名不懂的人都看的出来这账本流水一样乱,账目明细更是杂乱无章,忍不住蹙了一下眉尖。
注意到这,陆章更是心下嘲讽,他倒要看看这不成器的大小姐能看出什么花来。
穆安实在看不出甚么花来,可是并不代表别人不行,要不然穆安今天专门带五香这丫头出来干嘛。
相处了几日穆安就发现五香虽然胆子小了点,可是心细,更何况对账本这些东西理的一清二楚,简直就是天赋异禀。
五香讶异的睁了一下眸子,看穆安真诚的盯着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乖乖接过她手里的账本。
而后在陆章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穆安开了口:“五香你来看看。”
陆章随即插嘴:“小姐这恐怕不合适吧。”
穆安:“有什么不合适?”
“让一名婢女看账本,她能看懂个啥,小姐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
穆安冷笑一声,让五香继续看,转头对着挺胸抬头的陆章说:“再作何样也是本小姐的婢女,倒是陆掌柜眼生的很,本小姐没记错的话这成衣坊怎么着也不是陆掌柜打理的吧。”
陆章脸色铁青,短短一会,买衣服的人也不买了,一股脑拥了过来在后面看笑话,这里面陆章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成衣坊的主人,来的都是常客,他作何能丢面子。
陆章随即黑了脸,出声质问:“小姐在穆府关的太久,贵人多忘事,二夫人托陆某打理成衣坊,大小姐莫不是连二夫人的话都不听了?”
四周的好奇和指指点点穆安听了纹丝不动,有些人偏偏往枪口上撞。
五香的手心都出汗了,可注意到穆安冷静的神色,莫名平安就不慌张了,安心对账本。
“陆掌柜说的可是二婶?”穆安故作狐疑。
陆章几分挑衅:“正是。”
果然,一提陆玉茹就吓住了丫头片子。
就见穆安当中颔首,轻声嘀咕:“我倒是不知道二婶什么时候把爹娘仅留下来的若干个铺子占为己有了,陆掌柜要是早说,我就不来了,免得二婶觉着我小气。”
陆章得意的笑了笑:“大小姐明白就好。”
只是他笑完作何觉得不对劲……
周围看好戏的随即叽叽喳喳了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穆府的大小姐,穆南均将军的女儿?”
“是的,爹娘都死了,就连若干个铺子也被二房给占了,听说还被关在府里几年不让出来。”
“这么过分,穆府好歹也算是大门大户,还出了个将军,怎么能这么对待嫡出的小姐。”
“……”
陆章一下子反应过来,看到穆安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反驳:“大小姐莫要信口雌黄,二夫人是看在小姐年纪尚小,帮忙打理,小姐这是闹那一出。”
“哦,是吗?”穆安不解的眨了眨眸子,一副丝毫不知情的样子:“我大房的产业甚么轮到二婶插手了,二婶也没知会一声,我作何什么都不了解。”
“小姐别在这胡说,二夫人看小姐一人孤苦伶仃,这才好心帮忙,作何到了你这就黑白颠倒了!”
“那我怎么没见到一分钱?”穆安陡然冷声:“要不是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看明白了太多事,还向来都被蒙在鼓里呢,这些财物难道都进了陆掌柜的口袋不成?”
陆章一凝,僵硬着脸:“胡说!”
眼看周围人都堵了上来,陆章差点被气死,他怎么也没联想到穆安这么能挑刺,还好这账本一时半会没问题,要不然今日他可算是名声扫地了,不仅如此陆玉茹恐怕也会遭人诟病。
穆安就静静等着,对峙了不过半柱香,五香就抱着两本账本过来:“小姐,奴婢对好了。”
成衣坊的所有伙计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眸子。
五香被这场面怵了一下,可捧着手里的账本,她内心满满的成就感,故意抬了抬声:“账本确实太乱,一时半会看不完,不过奴婢将近半个月的流水账对了一下,小姐要不要先过目?”
穆安余光从眼尾扫过,微卷的睫毛遮住眸子,让人看不清情绪,陆章有些慌了。
就听穆安说:“不用了,哪不对五香你给陆掌柜说道开口说道。”
“是,小姐。”
“本月初成衣坊进了一批上乘的布,按照正规价格进的,可最后交货时只付了六成的银两,这匹布做成成衣用三倍的价格卖出去,来来去去总收入理应是三千五百两,可账本上只有不到两千两。”
听到这陆章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跟着他的伙计一看形势不对伸手就去抢五香手上的账本。
五香敏感,本能的往后一缩。
穆安冷声:“放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伙计立刻怔住了,回头摇摆不定的注视着陆章,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拥在成衣坊门口的百姓早已道听途说,七嘴八舌的看笑话了,顿时议论纷纷。
穆安放下手中的茶杯,不带一点情绪:“继续说。”
五香点头,捏着账本站在穆安后面:“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成衣坊就暗自将以往上乘的布料换了,上等中混着次品,价格自然就下来了,可是制成衣服后一般人看不出来布料的瑕疵。”
陆章捏了捏拳头,怒道:“一派胡言!大小姐这是拿我们所有人当傻子不成,让一个婢女看账本不说,三言两语就给陆某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陆某自认为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问心无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好个问心无愧”,穆安简直被这死皮不要脸给逗笑了,她拍了拍手:“那陆掌柜倒是说说这剩下的近一千两去哪了?难不成银子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不成!”
这么一会功夫,刚才卖衣服卖布的大家小姐都低头去看手中的布,谁了解这一看还真让她们看出问题。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云烟纱里面的金线是假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后面的伙计手忙脚乱照顾客人。
陆章注视着穆安咬牙切齿:“大小姐不要太过分了,二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穆安瞥头一笑,陆玉茹自然不会放过她,她这不都主动出击了吗,要是还跟之前穆安安一个德行,那岂不是太憋屈了。
她现在也没什么要求,就是为自己铺路,要是没点资本在哪里都活不下去,等她安稳回到原来的时空,此地的一切都当作对穆安安的赔偿。
对面茶楼的沈行白急了,爬在窗口看两眼,转头一拍萧辞的肩:“还愣着,你这王妃还真惹事啊,自己跑自己铺子上说卖假货,是不是真的……”。
眼看成衣坊门外越来越乱,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连之前的顾客都一股脑跑进来讨账,有些是真的吃了亏,有些纯粹就是混着占便宜。
沈行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补上后面一句话:“……脑子不太好。”
“……”萧辞白了他一眼:“滚。”
不过他也觉着穆安这行为有点自掘坟墓了,成衣坊在盛京多年,名声向来都不错,也不缺豪门贵族家的小姐千金来光顾,这么一闹,得罪的人可不少。
萧辞垂眼看着,沈行白提醒他:“要不要下去帮帮忙。”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面可乱着呢,穆安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家恐怕被吓坏了。
……
“咳咳……”,沈行白吞了一下口水,自觉道:“我收回之前的话。”
苍天呐!
这哪有细胳膊细腿的样子!
注意到周围人闹了起来,陆章脸色铁青,退了旁边伙计一把:“愣着干甚么?账本拿回来!”
他就不信奈何不了一名小丫头片子了,完全忘记了所谓的小丫头片子才是这成衣坊的主人。
伙计飞扑过去就要推开穆安,穆安已经站了起来,五香在她后面惶恐的手心出汗。
仿佛事真的闹大了,看陆章的样子根本不怕小姐,还要打她们小姐。
“砰——”一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瞬间的寂静。
刚才怒气冲冲伙计已经被穆安摔在了地上,边的椅子被砸歪了腿,伙计倒在地上抽搐哀嚎几声口吐白沫。
穆安好整以暇的拍了拍衣襟,清声:“陆章是吧,哪来的滚哪去,我穆家的产业还轮不到一个不知名的外人指手画脚!”











